他抬起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不远处的那张单人沙发。
“你的声音,”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给出了一个听起来荒谬到了极点的理由,“能让我集中精神,提高效率。”
这句话,就像一颗小石子,被猛地投进了温年那片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涟漪。
他的声音……能让顾凛川集中精神?
这是什么……离谱的理由?
温年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拒绝。
可是,当他的视线,再一次对上顾凛川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反抗的话,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胁。
而是一种……他从来都没有在顾凛川脸上看到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深切的……祈求。
就好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温年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刺了一下。
拒绝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就那么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了那堆被顾凛川随手扔在桌角的文件前。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冰凉的纸张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抱着那两份厚厚的,加起来至少有上百页的文件,默默地,走到了那张单人沙发前,然后,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可温年的身体,却依旧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感觉自己,像极了古代宫廷里,那些被迫待在皇帝身边,给皇帝念奏折的太监。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像潮水一般,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那股灼热的感觉,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疯狂地涌向了他的脸颊和耳根。
他甚至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股熟悉的,夹杂着雪松和淡淡药味的清冷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片空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给彻底地侵占了。
温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了猎人陷阱的,可怜的猎物。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文件,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充满了压迫感的视线,正一瞬不移地,落在他自己的身上。
那视线是如此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的后背都给烧出两个洞来。
“开始。”
那个沙哑的,冷硬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温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冰冷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气息,瞬间就灌满了他的整个肺腑,让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点点。
他硬着头皮,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念了起来。
“关于二期项目的市场前景及风险评估分析报告。第一部分,市场宏观环境分析……”
他的声音,在最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可是,当他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枯燥乏味的文字和数据上时,那份紧张和羞耻感,竟然真的……慢慢地,被冲淡了一些。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流畅。
就像一条清澈的小溪,在这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书房里,缓缓地,静静地,流淌着。
书房里,只剩下他那清润平稳的语调,和纸张被他指尖翻动时,所发出的,“沙沙”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不知道念了多久,温年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开始有些发干了。
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想舔一舔自己那有些干涩的嘴唇。
就在这个间隙里,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偷偷地,朝着对面那个坐在老板椅里的男人,瞥了一眼。
只一眼,温年就愣住了。
顾凛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整个人都靠在了那宽大的,黑色的椅背上,那张总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的脸上,此刻,竟然显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安详的,平静的神态。
他那一直都紧锁着的,仿佛永远都无法舒展开来的眉头,此时此刻,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地,在他朗读的过程中,慢慢地……舒展开来了。
就好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温柔地,抚平了。
温年甚至清晰地听到。
顾凛川那原本有些紊乱的,充满了压抑感的呼吸声,在他的声音里,也开始逐渐地,变得深沉,平缓……
最后,竟然近乎于均匀。
那是一种……人在彻底放松,甚至进入浅层睡眠时,才会有的呼吸频率。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猛地撞进了温年的脑海里。
他的声音,对这个男人来说……
可能真的,不仅仅只是能让他“集中精神”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剂……不需要通过注射和吞服,就能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
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