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烧红了的、带着倒刺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搅动着,将他那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搅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浆糊。
他不相信。
他不敢相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眶因为过度的震惊而睁得巨大,几乎要裂开。他一遍又一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地看着,试图从那几个冰冷的、陌生的医学术语里,找出一丝自己看错了的可能性。
可是,没有。
那白纸黑字,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残酷。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移。
下面,是一段段用更加专业的、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所写成的病情描述。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单词,却能清晰地辨认出其中几个他认识的、最基础的词汇。
【……对光线、声音、气味、触碰等外界刺激产生过度反应……】
【……导致长期、重度的睡眠剥夺……】
【……并伴有严重的、阵发性的神经性疼痛……】
每一个单词,每一个短语,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了温年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顾凛川时,他那双布满了骇人红血丝的眼睛。
他想起了无数次,他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他那总是习惯性地按压着太阳穴的动作。
也想起了……
也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因为剧烈的神经性头痛而蜷缩在沙发上,痛苦颤抖得几乎要失去所有尊严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那些反复无常的靠近,那些充满了侵略性的触碰……
原来,所有的一切,所有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的、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行为……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个……唯一合理的,却也……残酷到了极点的解释。
温年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钝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手里的那张诊断报告,变得有千斤重。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哗啦——”
他手一松,那叠厚厚的医疗报告就那么散落了一地。
白色的纸张像一群失去了生命的蝴蝶,在他脚边铺了开来。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中。
一个沙哑的、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坦诚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缓缓地响了起来。
“就像你看到的。”
温年猛地一颤,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第一次,没有看到任何的冰冷和疏离。
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和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裸的,脆弱。
顾凛川看着他,那张总是紧抿着的薄唇,此刻微微地动了动。
他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于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将温年彻底击溃的话。
“我病了。”
“很严重。”
……
温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晦暗的、仿佛盛满了无边黑夜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在眼前这个男人那沉重得几乎能将人压垮的痛苦面前,任何的语言,都显得是那样的多余,那样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