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人纷纷动筷。

温年也象征性地伸出筷子，想夹一块离自己最近的鱼尾。

可他的筷子还没碰到鱼肉，另一双筷子却先一步伸了过去。

那是一双公筷，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握着。

温年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顾凛"川，极其自然地用公筷，从鱼身上最肥美，最细嫩的鱼腹处，夹下了一大块肉。

然后，他将那块鱼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骨碟里。

温年心里一松。

原来只是自己想多了，他也是要吃鱼的。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只见顾凛川放下了公筷，拿起了自己的私人筷子。

然后，当着桌上所有核心成员的面，他就那样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尖，将那块鲜嫩鱼腹肉里藏着的，那些细小如毛的鱼刺，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全部剔除干净。

他的动作很专注，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指尖的银色袖扣，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而晃眼的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的谈笑声，劝酒声，杯盘碰撞声，似乎都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温年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感觉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了一样，聚焦在了顾凛"川身上，聚焦在他那双正在剔鱼刺的手上。

惊讶，错愕，探究，暧昧……

各种各样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牢牢地网在了中央。

温年感觉自己的脸，“轰”的一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热度从脖子根，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瞬间蔓延到了耳根，甚至烧到了头顶。

他全身都僵硬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几乎要握不住那两根细长的木棍。

终于，顾凛川停下了动作。

那块原本还带着细刺的鱼肉，此刻已经变得洁白无瑕，完美无缺。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顾凛川抬起眼，看了温年一眼。

然后，他用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肉，越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稳稳地，放进了温年面前那个干净的白瓷碗里。

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声轻响，却像一道惊雷，在温年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吃吧。”

顾凛川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足够让同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丈夫给妻子夹菜一样。

温年彻底懵了。

又羞又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更像是一个犯人，被当众盖上了一个无形的烙印。

那个烙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顾凛川的所有物。

他甚至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玩味了。

他想逃，想立刻从这个让他窒息的位置上逃离。

可顾凛川的目光，就那么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不吃试试。

温年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最终，他颤抖着，慢慢地，低下了头，像个被老师训话，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他用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夹起了碗里那块凝聚了全场焦点的鱼肉。

鱼肉很嫩，也很白，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理。

他机械地，小口地，将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鲜美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腥味，也没有任何可能卡住喉咙的鱼刺。

是他吃过的，最完美的一块鱼肉。

可是，温年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觉得，自己吞下去的，不是鱼，而是滚烫的烙铁。

将他的尊严，他的伪装，他试图维持的距离，全都烫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狼狈不堪的，被公之于众的臣服。

他听见桌上有人打着哈哈，试图活跃这诡异的气氛。

“哎呀，顾总真是体恤下属啊，连温年不爱吃鱼刺都知道。”

顾凛川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而温年，则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不爱吃鱼刺。

而是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对带刺的鱼敬而远之。

这件事，他只在某一次游戏里和他闲聊时，随口提起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