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漆少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栓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朝着阿星伸出手,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献宝般雀跃:“阿星,这是‘观星台’,我两年前发现了这里,取了这个名字。这可比上京城里那些挤满了酸腐文人的破塔强多了!”
避开他的手,阿星自己跃下马背,动作依旧干脆。
她走到悬崖边缘,举目四望。
浩瀚无垠的星空与同样无边无际的沙海,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交融,人在其间,渺小如尘埃。
阿星挑剔道:“我不记得上京有什么塔。”
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干燥的空气,想要平息胸口的郁郁。
半晌,她又轻轻道:“但我永远会记得今夜的观星台。”
漆少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仰望着头顶那条最为璀璨的星河玉带。
七颗硕大的主星,悬于北天,勺柄指向,清晰辨认。
“看见那七颗最亮的了吗?”他抬手指向星空,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北斗七星。少时,爹爹曾同我说过,它主掌生杀予夺,时常引用为死亡来做注解。”
阿星笑言:“这般好的景致,你却说这样扫兴的话。”
漆少阳侧过头,星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目光灼灼,锁住阿星的笑眼,“原先我也不喜欢这话,血腥味太重。”他鼻子皱了皱,一脸丧气:“爹爹被急召回上京,向皇上求告,许我留守金尘关。其实他不知道,我从前偷偷跟来,不是因为好奇贪玩,一直都是因为他在这里。可是,他还是要和我分开。”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阿星不再戏谑玩笑,敛起神情,宁静地听着。
漆少阳喉头滚动,道:“离别的那日,他指着满天的星星耐心地教我辨认。这七颗北斗星,就像近二十年来的金尘关,因为纷争不休,因为血雨不停,我爹在此蹉跎青春,我娘英年早逝。人们似乎总该有去留的理由,又似乎没有。”
这就是失忆的好处,叫一个人做到孑然一身。
啊,也可能没有。
阿星顺着他的视线,径直投向天边那令人心颤的浩瀚星河深处。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柄巨大银勺的勺柄末端,手指一点:“那最末的一颗星,叫做什么?”
漆少阳欣然答道:“嗯,是‘摇光’。”顿了顿,又道:“又名‘破军’星。我爹爹送给我的佩剑,也是这个名字。”
“北斗注死,掠过破军星,指向生门的星钥定然在南。”阿星一本正经的道:“恐怕,生机在南。”
漆少阳不由得侧目,却是撞入阿星那双异常坦然的眼眸里。
漆少阳偶尔怀疑,阿星是否已经恢复记忆,想起了上京的一切,想起她的爱人……或许曾经有过?
而在这个空当,在她失忆,脆弱无助之时,有意的趁虚而入。他是不是,是不是太卑鄙了点?
漆少阳自诩光明磊落,否则不会独身居于金尘关,对北狄的所作所为只守不攻。
然而,打第一眼见到阿星,见到那个躲在他身后偷笑的姑娘,他就无法控制住自己心底黑暗的想法。
在潜崖底捡到她是命中注定,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
让她留在金尘关,留在他的身边。
“南,是哪里?”漆少阳听见自己这样问。
“金尘关以南,是青州、泸州,再是……上京。”
“哦?”漆少阳仿佛一无所知,饶有兴趣地请教阿星这个有一片空白记忆的人:“原来爹爹给我解释这个典故,就是告诉我,只有上京,才是终结腥风血雨的所在。”
阿星像是没听懂他话中的嘲弄,笑嘻嘻接话道:“那是所有腥风血雨的开始。”
她很高兴。
因为她听懂了。她理解漆少阳的心情,他自小与镇北王分离,就是因为脚下的土地。而今,他甘愿接受守护这里,却又要亲手送走她。
其余的话,不需要说得更清楚。
“再给我介绍下剩下的星星吧!”阿星假意轻松。
“从上往下,依旧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漆少阳面无表情,念道:“它们次序排列,永世不移。”
无论什么时候,漆少阳都是面带笑容,总会叫人忘记他其实久沐鲜血,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将军。
初见漆少阳,他红衣烈烈,如一团炽热的火焰,也恰是最无忧的少年郎。她是说,这样的人,你很容易在肆意江湖遇到,而不是残酷的战场。
阿星终于缓缓地侧过脸庞,愉悦的目光,第一次毫无保留的迎上少年的眼眸。
星光落进她的眼底,揉碎了整条银河。
深吸了一口气。
“漆少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衡量千钧的力量:“我的名字是阿星。”一指星空:“你看,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即将喷薄而出的话语,所有精心编织的剖白,在这一瞬,显得羸弱无力。
阿星笑盈盈的讨着承诺:“我就要去上京了。你要向我保证,朝天上不会消逝的星星立誓,永不忘记我。”
谁也没有再动。
漆少阳注视着她的笑脸,她右颊小痣因而没入眼尾。
两人就这样僵立在悬崖之巅,头顶是亘古流转的浩瀚星河,脚下是沉睡的万里流沙。
风声呜咽,卷起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
漆少阳忽而抬起头,大拇指折向里,“我喜欢阿星,于我而言,你就是乱局中的‘生门’。我漆少阳对星起誓,永不背弃。此志不忘,此情不渝。”
哪怕你会违背今夜誓言的初衷。
漆少阳很是坚定。
记忆没什么了不得的。阿星想,丢失的记忆里或许有隽永的幸福,有断断续续的烦恼,却给不了当下属于自己的归途。
她会去上京做个了断,然后,悬于北方。
阿星攫住那双映着星河的眸子,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抱紧了漆少阳。
漆少阳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阿星蹭了蹭胸膛,鼻尖一点点要去够他的脸颊,低低道:“你亲亲我罢。亲我一下,我就不走了。”
心中本是心意相通的喜悦,听见这句话,蓦地,漆少阳心底一阵难过。
她这么快就开始骗他了。
他浅薄的了解之中,阿星是个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上京,她非去不可。
漆少阳侧过头,眼底只有她殷红的嘴唇。
心头霎时被恼怒的火焰填满,但怔愣过后,漆少阳第一时间压制住,轻轻的啄着唇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