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打造的钉尖在他布满厚茧的掌心划过一道白痕,发出令人窒息的摩擦声。
“辛则,你瞎啊!”栾魏捏碎了那枚透骨钉,铜钱大的碎块叮当落地,冲着辛则吼得唾沫星子横飞。
辛则也吓了一跳,脸上那点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连忙好脾气的拱手对着“惊魂未定”的姑娘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姑娘受惊了,都怪我莽撞……”
惊变只在刹那。阿星装作勉强咽会喉头惊呼的样子,飞快扫了眼栾魏掌心的白痕和被捏碎的暗器残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却是细弱颤抖:“没……没事,多谢英雄。”
这场生死间的乌龙迅速解决,栾魏一个回身,又要去抓那可能侥幸窜走的小贼。
谁知,一回头,黑瘦小贼许是被栾魏先前的那声怒吼震得一个哆嗦,双脚绊住,怀里的包袱脱手而出。
布帛撕裂声刺耳,里面的东西也哗啦啦撒了一地。
金叶子、几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个卷轴……还有,一个约莫一尺方的扁平锦盒,盒盖摔开,里面赫然是一方青翠欲滴的玉石笔洗。想来,这就是盛传的前朝孤品“春山叠翠”。
众人视线皆被那孤零零砸出的笔洗吸引,生怕砸出个好歹。
然而,阿星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那副同时滚落展开的卷轴上。
那是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一身素衣,立于庭院玉兰树下。墨发如瀑,只有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她侧着脸,望向远处,眉宇笼着淡淡的清愁。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过画纸,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画卷陈旧,一见便知主人爱惜,时常抚摸观赏。可画工并不算好,至少做不到栩栩如生的地步。只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她的样子。
谁画的她?为何会在盗贼偷窃的物品之中?这画像是混在易太傅丢失的笔洗当中,会是易太傅的吗?
那么,与她又有何关联?
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混乱的脑海。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入皮肉,阿星才勉强撑住脸上惊恐茫然的表情。
“哈,看你还往哪儿跑!”栾魏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将瘫软在地的小贼提溜起来。
辛则则飞快地弯腰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小心翼翼捧起笔洗,又不经意瞟到地上展开的画像,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似的,“这画上……”
就在这时,整条喧闹的平荧大街,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仿佛有无形的压力降临,驱散了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却通体由名贵紫檀木打造的马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前拉车的两匹神骏白马,喷着响鼻,蹄子轻刨青石板,显得有些不耐烦。
马车车帘也并非寻常的布料,而是细密如雾的浅烟罗,影影绰绰透出里面一个端坐的人影。
阿星随看热闹的人群一同投去视线。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白皙的手轻轻揭开。
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身影,躬身踏了出来。
阳光似乎都偏爱他几分,勾勒着他的轮廓。
墨发用一根温润的羊脂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堪称完美的容颜。
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是极淡的樱色,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本该是温柔多情的模样。然而,他浅色的眼睛如同浸在寒潭中的琥珀,深邃得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幽寂。
正是当朝太傅,易旷年。
他一下马车,目光掠过被栾魏拎着的小贼,辛则捧着的笔洗,最后,定格在那幅滚落在地的画像上。
辛则暗道果然如此,手中的笔洗顿时弃如敝屣,转头捧起画轴,小跑至易旷年身前,躬身垂手:“主子,东西找回来了。”
栾魏还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他先给小贼一拳,将其打昏,再站在辛则身边跪下行礼:“主子,人已经抓到。”
易旷年恍若未闻,他驻足停留,视线却穿过人群,望向远处。
辛则捧着画卷,疑惑的跟随易旷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月白的袍角拂过沾染灰尘的青石地,步履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原本拥堵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通道,连呼吸都放轻了。
留在原地的栾魏大气不敢出,但还是憨憨的想要挪动膝盖跟过去。
就在此时,易旷年停在了一个女子的跟前。
他在阿星面前三步处停下。
距离近得,阿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其清冽的冷香,混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药草苦涩味。
阿星如今对药味很敏感,眸底暗了暗,这是金风玉露散的味道。
易旷年终于开口:“抱歉,叫姑娘受惊了。”
阿星愣了愣,瞧见他一寸寸扫过自己易容后的眉眼,圆润的鼻头,厚实的嘴唇,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阿星这才恍然大悟,想来,易太傅在自己快要被透骨钉射中的时候就到了。
他看见了多少?他又发现了什么?
阿星来不及细想,易旷年又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抬起手,伸向阿星的脸颊。那修长的手指在秋阳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带着一股寒意。
阿星全身紧绷,血液凝固,几乎要控制不住后退的本能。
但那只手的目标并非她的脸颊,而是绕过了她的侧脸,极其自然的拂向她耳后一缕被栾魏掌风带起的的鬓发。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小巧的耳垂,惹得阿星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轻轻颤栗了下。
她的这个部位好像格外敏感。
一丝淡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掠过他樱色的唇角。
哪怕一个人换了张脸,换了身份,丢失记忆,可身体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姑娘的鬓发乱了。”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点她耳廓微凉的触感,语调平淡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撞见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姑娘可是上京人氏?”
阿星强装淡定,伪装着声音:“回太傅大人,小女子是初到上京城,正要,正要去隔壁酒楼吃饭。”声音渐渐颤抖起来:“路过这里,冲撞大人,还请、还请恕罪。”
她疑心易旷年识破了什么。毕竟她故意跌倒,又故意放水不接透骨钉,暗地里搞的小动作身在其中的人察觉不到什么,可旁观者却能一眼清明。
“栾魏。”清冷的声音传来。
顺着两旁人群自觉开出的路,栾魏屁颠屁颠的站起,小跑至易旷年身后,又自觉跪下垂手:“主子。”
“你惊扰了这位姑娘,就由你做东,来请这位姑娘喝茶压惊。”
栾魏及辛则皆不可思议的抬头。前者是心痛,后者是懵圈。
易旷年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转身,走向马车的方向。
阿星怔在原地,脑海里始终反复横跳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双眼之后,有一道声音跳了出来:“警告,易旷年危险!”
危险!
为什么危险?
……她丢失的记忆里果真有易旷年的存在!
隔着精妙的□□,阿星缓缓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