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流水般呈上,色香味俱全。阿星也就不再纠结这又是两人的独处。
易旷年并未动筷,只是端起一杯清茶,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阿星身上,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一举一动。
阿星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不适的注视,拿起银箸。她夹起一块看起来鲜嫩无比的清蒸鲈鱼鱼腩,刚送到唇边,鼻尖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被热油激发过的葱香。原是点缀在鱼身上的细葱丝散发出的。
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随即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块鱼肉放到了旁边盛放鱼骨残渣的小碟里。
接着,她避开了所有带有葱花的菜肴,只夹取了一些没有葱姜点缀的菜食。
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过易旷年的眼睛。
易旷年握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
一个人哪怕换了张脸,换了身份,但身体的本能是控制不了的。
这时,最后一道汤品呈上。
一个青玉小盅,里面是色泽微黄,带着奇特草木气息的浓汤。
“这是本店独有的‘五指毛桃杏仁汤’,”掌柜的恭敬介绍,“取五指毛桃根煲汤,气味特殊,而杏仁微苦,佐以蜜枣调和,最是润燥。只是这气味,许多贵客都难以赏识。”
汤盅被轻轻放在阿星面前。
那股混合着泥土,微辛和淡淡杏仁的味道钻入鼻间。
闻起来还不错。
阿星拿起玉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竟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她的眼睛随即亮了一下。
“这味道,明明还不错嘛!”阿星紧接着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上京不愧是大梁都城,好东西就是多。
“这位小姐喜欢这口味?”掌柜的眉开眼笑:“近一年来,您是第二位赏识这份汤的人。”
阿星抬头,随意问道:“排我前头的那人是谁啊?”
“也是位小姐!”掌柜含糊其辞,内心腹诽,同样也是太傅带来的姑娘。
两人聊得融洽的同时,易旷年手中的茶盏底座,轻轻磕在了桌沿上。
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死死锁住阿星,里面的寒冰裂开缝隙,翻涌出岩浆般的灼热。
如掌柜所说,这一年来,能喝下一整晚杏仁汤还赞不绝口的,仅有两人。
不同寻常却必须伪装的警觉、耳垂对触摸的细微敏感、不爱吃葱的习惯、百里挑一的相同口味。
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易旷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随时冲出喉咙的呼喊,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沙哑:“姑娘似乎对这‘五指毛桃杏仁汤’颇为中意?”目光如探针,试图刺穿她脸上那层虚假的平静。
阿星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她无意之中又暴露了什么?
阿星迅速放下玉勺,垂下眼睛,将那点惊惶死死压住,声音刻意拔高:“是啊,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就是觉得这汤味道挺新鲜。”接着不悦道:“太傅大人府上连人喝什么汤都要管?”
将跋扈不受拘束的山野女子演绎得活灵活现。
掌柜的可吓得不轻,他颤抖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能被太傅大人请进楼里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
阿星说着说着,抬起眼,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瞪向易旷年。
“新鲜?”易旷年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确实新鲜。这汤,在上京城里,能真心实意说它好喝的,可没几个。”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她,“姑娘的口味,倒是……特别的很。”
有什么问题吗?
虽不明所以,但阿星觉得,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目光仿佛能剥开她的皮囊和所有伪装。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得身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吃饱了,多谢太傅大人款待。我先回去了!”
她必须走,必须逃离,逃离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姑娘不必客气。”易旷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姑娘初来乍到上京,不知上京城内人多手杂,就好比我铁桶一样的太傅府,还不是被一个小贼光顾了。”他抬起眼,“不知姑娘在上京可有妥当的去处?”
阿星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和她搭话了。
她可耻的心动了一瞬,想起早就编好的说辞:“我本想到上京投靠我表姨,只是没料到表姨的音讯全无,如今盘缠又用尽了……”
易旷年端坐不动,目光沉沉地落在阿星脸色变换的脸上,“我府中尚有空置的客院,清净雅致。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住府中。待寻到你表姨,再行离开。”
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还不等她开口求,易旷年就主动走进了陷阱。
只是,易旷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个普通高官。
实际上,他更加危险。
阿星内心剧烈挣扎,她得知道他指使假柏浩气的真实目的,好为少阳铺路。还有,那幅……陈旧的画,那声脑海里的危险警告,究竟都是怎么回事?
所以,目前看来,太傅府,是最好的探究真相的去处。
阿星缓缓坐了回去,假意攥紧粗糙的衣角,含着占小便宜的窃喜,“那就多谢太傅大人收留。您放心,等找到表姨,我不会多待一刻的。”
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强装的卑微顺从,易旷年眼底深处翻涌着不可见的疯狂。
他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边一抹势在必得的扭曲笑意。
李星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