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月白的身影几乎是同时间,无声无息的就掠进了院中。
阳光恰好落在她微笑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李星霓总是懒洋洋的。她为了睡懒觉误过服药的时辰,却会为了给他诊脉每日等在下朝后堵他。
所以,易旷年自认看不懂她。
她如今,又是为谁而笑?
易旷年勉力压制住内心的暴戾,刚想说话,视线触及阿星因听到脚步声而迅速收敛的笑容,又不由自主地,重新被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暴戾裹挟。
昨夜在她窗下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茫然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袭来。
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停在窗棂几步远的地方。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住那股翻腾的妒火。
阿星已经站起身,规矩地垂手立在窗内,几步赶出来:“太傅大人。”又恰到好处地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易旷年看着她这副样子,昨夜自己失控踹门闯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意识到,得慢慢来。
“阿星姑娘,”易旷年开口,一如往常的清冷锋利:“昨夜休息得可好?”
说罢,他懊恼的恨不得当场遁地。昨晚他闹了那么一出,今日竟如此问……
阿星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她没说话,似乎在等着下文。
易旷年深吸一口气,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神色。这是他极少在人前显露的样子。
“昨夜府中出了些事,我、我一时心绪烦乱,急躁了些,惊扰了姑娘清静,”眉宇染上了几分倦意:“还请姑娘见谅。”
阿星有些意外。这一番语焉不详的解释支支吾吾的,并不算什么道歉的好态度。但恰恰证明他难以启齿,却诚意十足。
“没什么,”阿星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些,拘谨地道:“大人是贵人,我又是暂居于大人府上,本就不能有什么意见。”她耸耸肩:“大人不必挂心。”
易旷年有些想笑,她知不知道,她每每想装,但又只能装到一半的时候,错漏之处是那样多。
接着,他的眼眸又暗了下来,可唯独不认识他这点,她做的天衣无缝。
“姑娘可在府上随意行走,本官并不会拘着你。”易旷年顺水推舟道:“不知姑娘从何而来,若是你实在没有亲人的消息,我可以派人为你效劳。”
堂堂太傅,为她效劳。
阿星消受不起,随口扯到:“我曾经是在一个小村庄里住,名字怕污了大人尊耳。至于寻亲,已经麻烦大人多时,还是不便告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她这句话一出,那位太傅大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在怀疑她故意遮掩身份吗?
阿星尝试着补充:“唔,大人可知颉罗城?”
易太傅似乎不感兴趣,“姑娘想说什么?”
“嗯……我在边关待过几个月,”阿星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只是颉罗城不似上京繁华,菜系么,也没有在南吉酒楼吃的丰富。”
她顺口抱怨了一句,就见方才还绷着张脸的太傅大人笑了起来。
什么毛病!
阿星怀疑他是在笑她没见过世面。她不甘示弱的鄙视了回去。
易旷年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他忽然道:“你知道漆少阳吗?”
气氛骤然冷凝。
阿星心中警铃大作,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小女子不知。”
在边关待过一阵子,竟然不知威慑四方的守将?
易旷年挑眉:“姑娘别误会,我提起他,是因为今日早朝,北狄王庭传书求和。故,皇上着镇北王世子漆少阳领兵护送北狄使臣回京。”
若是早朝百官在此,只会对易太傅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目瞪口呆,您敢说不是您出的主意!
这时刻,易旷年还真能坦荡的避重就轻。
阿星恍惚了一瞬,那岂不是漆少阳很快就要来到上京了——
来找她算账!
阿星肉眼可见的雀跃:“北狄求和,那真是太好了。我村子里一直有人外出,说是被朝廷征兵喊过去帮忙,就为了打北狄人。可他们再也没回来呢。”
易旷年眨了眨眼:“……以后不会了。”
离开阿星所在的偏院,易旷年快步走回书房。
他走到中央的紫檀条案后,并未落座,只是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玉兰。剪影挺拔,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峭。
片刻,房中角落的空气如同水纹般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个全身裹在夜行衣里的身影鬼魅般浮现,无声无息,单膝跪地。
易旷年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师辽传信回来了吗?”
“……还没有。”
“嗯,不急。”易旷年侧过脸,窗外的残光勾勒出他半边冰封的轮廓:“命漆少阳护送北狄使臣的旨意还未出发,就是八百里加急送到颉罗城,也得两日后。”
风没有说话。
“你带人先出发,师辽会知道怎么做的。”易旷年镀了两步,停在风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沉默的黑影。
声音压得很低,含着洞悉人心的蛊惑:“漆少阳一死,北境兵权必然重新洗牌。而他那位镇北王父亲,也早就心力不在……皇上,”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下,那弧度毫无温度,“皇上会很满意这个结果的。”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办。”风语气斩钉截铁。
易旷年顿了顿,却是怔怔看着他。
“去吧。”他很快恢复正常,挥了挥手。
风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