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旷年手执酒杯,看上去不动声色,但依照皇帝对他的了解,这就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皇帝爽朗的笑道:“原来是朕多心了。少阳既心有所属,想来漆叔父在病榻之中,也能舒缓一二。”
漆少阳只重复道:“微臣多谢皇上美意。”
酒宴至中途,李星霓目视画舫外碎金裂月,和漆少阳道:“我去外面走走。”
漆少阳不放心:“我陪你去吧。”
“不用,”李星霓撇了撇嘴,“可别让人抓住你的小辫子。”
说罢,李星霓提着裙摆,低着头,脚步平稳地穿过人群,快步走向画舫尾部通往甲板的侧门。
画舫尾部远离内里的喧嚣,但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天灯齐映,烟火烂漫。
又是一年天祈节。
李星霓合拢手掌,缓缓合上双眼。
丝毫不知,一个身影自身后走来,悄无声息地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易旷年将她困在船栏与船舱壁,形成的狭小角落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轻而易举惹得李星霓颤然回身。
她的双颊红扑扑的,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心动和喜悦。
李星霓为许愿的双手紧握成拳,的确有被吓到:“易旷年?”
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易旷年看似淡然:“你在许什么愿?”
李星霓赏给他一个白眼,气死人不偿命:“当然是许愿,和我的未婚夫婿,有情人终成眷属。”
“是吗?”易旷年没有被气到,反而缓缓勾起她颈侧的几缕黑发,“是同我恩爱至白首吗?”
李星霓目瞪口呆,对他的厚颜无耻深深感到心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没听见我和漆少阳,在皇上面前说过婚约在身?太傅是要插入我们二人之间?未免太为人所不耻。”
“你我问心无愧即可。”易旷年眼含偏执,“星霓,只要你愿意,我即刻向皇上求旨,我们马上就成亲。”
“易太傅的记性不太好。”李星霓避开他之前的伤口,推开他,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们之前的相处都是我故意设下的陷阱,都是假的!易旷年,我根本就不爱你。”
“既然骗了我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易旷年脱口而出:“那你就继续骗下去!”
他整个人又重新压了上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距离近得可怕,李星霓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疯狂蔓延的血丝,赤红得骇人。
李星霓被易旷年抓着肩膀,感受着他的身体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星霓,我不怪你欺骗我,你也原谅我,原谅我对你的不信任。我们……我们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易旷年攥紧的拳头摊开,一根金簪静静出现在掌心上。
李星霓还记得,易旷年曾经因为自己睡前摘下这根金簪,非让她哄着,一晚上没睡。
此刻,他用着近乎于乞求的声音道:“星霓,求你,哪怕再骗我一生。”
李星霓望向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心知肚明自己为之着迷,沦陷进去过不止一次。
疯狂而细密的吻落在身体上。
李星霓承着亲吻,感受到那根金簪,不顾一切地向她发髻上插过来。
就在簪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发丝,李星霓在铺天盖地的温暖中轰然清醒。
不,她不能辜负漆少阳。
“放手!”李星霓厉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一只手狠狠推向易旷年的胸膛,另一只手则不管不顾地捉住他握着金簪的手腕,阻止那簪子靠近她的发髻。
易旷年自然不依,混乱的撕扯间,谁也没有看清那锋利的簪尖,是如何划过的。
只觉得握着簪子的那只手一僵,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触感让李星霓浑身剧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
月光惨白,清晰地映出易旷年握着金簪的手,停在半空的一幕。
鲜血正从金簪刺入的地方,沿着簪身,如同蜿蜒的小蛇,迅速涌出,汇聚成珠,然后滴落,砸在李星霓的手背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易旷年却像是感受不到掌心的剧痛,只是固执地只手攥紧她的手腕,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还有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
远处的烟火灿烂至极,湖风还在耳边呼啸。
李星霓下定决心视而不见,一点点松开了他的手指,指甲上还沾着他温热的血。
“易旷年,没可能的。”李星霓急促地喘息着,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她昂过头,只说道:“实际上,我和漆少阳不仅定了婚约,早已有夫妻之实。你走吧,带着这簪子走,别叫我恨你。”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脚下的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易旷年像是没有听到,眼底仍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而李星霓不再看他,转而侧身,从他僵硬的身躯,与船栏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动作果决,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