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潇波澜不惊：“这四年来京城里想搞死我的人不少，也不差他一个。”

崔信：“别人都搞不死你，可他李寒洲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他就能！他没有任何靠山，西云桂家从没认过这条外来狗，蓟中阎家铺商帮自重向来把自己看得高，他们没有一个看得起他这样的败落世子，天池六镇现在都是集团的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李啸岚现在就是条满脑子仇恨的疯狗，他咬不死你，就把你一口一口啖去，他是要我们所有人都陪葬，你以为你撇得干净？这次玳王和傅氏的死你无关，武昭二十年蓟中，二十一年西云，二十二年九州同进的那一批本该运往天池的火器，段相岑，你也脏。”

段潇温婉笑了：“我脏...京城朝廷里谁不脏？江中高堂，白衣清爽。他在北边没有靠山，他在汝京就能有了？他孤身一人在朝中毫无建树，随他查任他挖，他还能挖到死人骨头来？崔大人啊...您这是怕了这么一条毛都没长齐的小野狼了吗？世子这么多，若能惹出什么风浪来那是他本事，但不让他惹出风浪来难道不是你们集团的看家本领吗？”

二人对视，月色刺了利刃的芒。

段潇这双眸子才祛了些红，还带着残泪和雨水的湿润，阴柔地像指甲刮着头盖骨。

崔信松了口气，换了较缓语气，似苦言逼劝：“他咬着就不会放，只要留着傅荆红他就可以往下查，从前咱们做过的都被他查出来的时候咱们都跑不了。你把傅荆红救活了，大理寺要了他他就死不了了，那你就想办法让他的嘴闭紧了。”

段潇不语，只扭头望着棚外。

崔信：“段家当年干的可是私通海寇的罪，你爬到这位子很了不起了，舍得掉下来？”

京中簪缨世家子弟多如牛毛，崔家出了崔信倒是对得起门楣，这个禁军总督干了这么些年不白当，使的好一手先逼迫再威胁后诱劝的条子。

段潇转着食指上的银戒，轻轻看着他，接下来该谈条件了。

见他目光缓了色，崔信心道果然上钩，语气也添了为其分忧之情：“你得了董元吉的恩情坐稳了经历司，他放你在这里就是为了制衡韦英，你这个七品经历坐到他要你死你就得死，何苦当这门下狗？还不如拉我们一把，我们看得起你，之后捧你上去又有何难？"

“捧到哪？”

“你想到哪？"

“内阁首辅。”

崔信愣怔，只当玩笑，随后冷笑：“他妈的，活该太子馋你。"

段潇不以为然，道：“我斗胆多问一句，你们是想要李十三死，还是要他活？”

崔信眯眼望着雨：“没人要他死，他甚至可以为我们所用，只要他把嘴闭上不再乱咬，我们没有必要费这个心思。他无权无势，他想回去便让他回去，他要是贪恋这一场风月我们便一起玩。他一回来这么大张旗鼓地求公道为的当真是公道？他在上面被打压了这么些年，那是什么地方？山穷水尽处，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二流纨绔，他如今在北边儿没了玳王兜底也待不下去了，回来自是要回来争一口气，这里好山好水好美人，他既得了陛下的恩宠，只会乐不思蜀。他要钱我们给他钱，他要尊严我们给他荣耀，只要他安心当个混子，和安怡朝蓝子承甚至他要当景稚那样，我都随了他。”

段潇摇摇头，转身道：“你们最好要他死。”

“你说的，光脚不怕穿鞋的，要是他忽然反咬我们只有两败俱伤，他无所谓，你们呢？”

崔信微怔，盯着段潇唾了一口：“段相岑你是真狠。他只是砸了你一下，你就要他死了。”

段潇开张纸伞，往外走：“我怕死啊崔大少...你们找到我，不会仅仅因为我是董元吉的狗的。”

他走了两步，蓦地回头：“对了，傅樱在哪儿？”

崔信愣了一下：“不在诏狱？”

段潇蹙了蹙眉，摇摇头，朝崔信颔首施礼，带着小姑娘便渐沒进了黑夜中。

出了胡同路上早没了行人，雨势小了，剩的毛毛雨，但入夜就越凉了，他走外小姑娘在内，偶尔驶过暖轿马车都踢起脏水溅到他身上。他的手冷，小姑娘两只温暖的小手捂着他骨瘦嶙峋的手，他低头笑笑，小姑娘扁扁嘴。

怎么又遭人打啦？

小姑娘叫柳庄，就是四年前在那观音庙的小孩儿，原名庄绿绦，是前吏部尚书庄琳楷的独孙女。十一二岁，人如其名穿着一身柳色的小袄，长得瘦瘦小小，单眼皮，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却伶俐得很。

段潇那日被董元吉带回宫治病去了，等能下床走路了董元吉才让他出宫，还将自己早年间在城北置的一下处给他先落脚。段潇出宫第二日便赶去了镜海寺，当时还是个小黄毛丫头的庄绿绦已经等了几日。

她见着段潇就立刻冲了上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

她身后台阶上站着一位蓄发修行的师太，便是温如故口中的妙芸师太。师太年纪不大，若楚缳没死，跟楚缳年纪应该相仿。

段潇双手合十作揖：“多谢师太出手相救。”

妙芸说："小施主既重获新生于观音大使座下，前尘便不必再追。若为除身上恶障难者，当于杨柳枝手【1】。"

柳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