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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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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潇盯着那锦盒,近来刚暖和的心又降到了冰点。

他没得选,根本没得选...董元吉能把他捧上来,也能把他摔死,安如盛能护他,捏死他也想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

三日后,大理寺狱。

韩百川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喝一滴水没有吃一点东西,在这个黑漆漆的审讯室里,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刑具。

李啸岚独自进去的时候,让人给了他一盏热茶,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饭在他手边,他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李啸岚将一份卷宗甩在桌面,点亮了室内四角灯台的烛,坐到他对面,仍是翘着二郎腿,腰间的九曲铜钱串垂坠,手中拢着茶盏,漫不经心。

他悠然说:“吃盏茶,润润口,待会儿该有你要说话都时候。”

韩百川仍是纹丝不动。

李啸岚缓缓道:“江中溥安道浦南县韩氏,祖上出过一位秀才,三代都是溥安县追正堂的教书先生,溥南韩氏的贤孝之名在溥安道小有名气。可惜十年状元郎,九年溥安道,溥安道人杰地灵,多的是书香世家,前朝留下的名门望族,溥安蓝氏,泉廊言氏,礼乐景氏,都是江中溥安道的名门大家,不说家族与朝廷之间的权学相输举荐已经让许多同龄学生花名在册,而你,一个普通县城的教书先生家的儿子,想要与他们平分秋色,除了悬梁刺股寒窗苦读在三年一次的科考上崭露头角之外别无他路。但是天底下读书人数以万计,每年能在一层层考试中脱颖而出最后登科及第的不过了数。文烈十五年,你名列皇榜,得了二甲进士之名时的激动,还记得吗?”

韩百川浑身颤了颤,他颤抖地呼了一口气,稍微抬起背,又低了下去。

李啸岚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落在桌上,从怀中掏出那把小檀香扇,一下下打在掌心,娓娓继续:“廷试上被先帝和景太傅当场赞誉的二甲进士,随后入翰林。文烈十九年,你的一篇《强国必先富民志》的策论曾在文武百官之中盛传,甚至得了言阁老的赏识。这篇策论里曾提到,国乃一体,不可因一地富而遗山穷。你主张的是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不应让江中江下富者愈富而江上贫民穷则愈穷,南水北调,南盛而扶北衰,应落实到州县各级。这篇策论争议极大,多受簪缨世家的诟病唾骂,但你并没有因此放弃,自此之后你依然还著了不少文章,就算无人赏识,也从来没有放弃。”

韩百川整个人都在因为啜泣而颤抖,啜泣声一点点的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不敢抬头,他低着头泪水只会落在黑暗里,但他抬起头,泪水就会被灼烧消散在光里。

他不敢向光哭泣,这是他自己丢掉的光,他拣不起,也满怀愧疚。

李啸岚的小香扇停留在掌心,冷淡地盯着他:“当年的韩大人,赤子之心,明知机会渺茫前路艰苦也不惜代价,不畏强权要凿壁偷光,就算知道会得罪多少权贵也要写出来的富犹济贫,因为自己的同乡好友战死图南渡而希望能够入兵部改革军策,让守疆战士不再无谓牺牲!当年的韩亦忠韩大人,你的那些一点点的志气,你都忘了吗?”

“你不懂!”

韩百川骤然抬头,泪水鼻涕糊了他一张脸,他痛苦哭喊道:“你不懂...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志气,什么改革,什么赤子之心!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世态啊!在没有权没有势没有家族背景下就是空纸一张!背后没有权势,没有能托举你腰杆子站稳的家族,你写的东西就是错的!任何与他们利益相悖之言都是引民哗乱的叛逆之言!”

韩百川将桌上那份卷宗猛然扫落地上,他失声痛哭:“志气?志气能让你饱饭吗?改革?改革能保护你的家人吗?我们这些生来就是野草的人想去改变世态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站不到足够高的地方,你的什么赤子之心就只是个笑话!世子啊世子,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但你的爵位就能够让你衣食无忧,不会因为一句话而遭人闯进家里□□烧!”

韩百川掩面痛哭:“世子...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连我都觉得可笑...”

李啸岚忽然猛地拍桌站起,拎着韩百川的衣领逼他抬头:“可笑?!十万边军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保护你们这些人能够在锦衣玉食中高谈阔论,你觉得可笑不可笑!?十万边军,谁不是豪情壮志的好儿郎!?他们又有什么权?又有什么势?他们战场上不破楼兰终不还,只为了砍杀柔化狼骑保家护国,这些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很可笑?他们就是因为你贪下来的一百万军饷死的,吃不饱,饿着肚子上战场,被柔化狼骑踩得稀烂!他们谁没有家?谁没有家人!?”

“战死在玳王身边的小旗,叫梁六子,祖籍也是溥安道溥南县,年纪太小了,你可能不认得他。他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脑袋被狼骑踩扁了,眼睛都掉了出来,脖子也踩碎了...他曾经跟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也想当个读书人,也想参加科考,也想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韩百川失声痛哭:“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呜呜呜...”

李啸岚松开他的衣领,韩百川顿地摔坐在凳上。

李啸岚弯腰捡起那份卷宗,放到桌面:“《强国必先富民志》的原本,一直被言阁老收在家中藏书阁。”

韩百川缓缓抬头,不敢置信地抖着手触碰在上。

李啸岚将茶杯塞到他手中,目光像一铸铁般坚定地凝着他,就如从前无数次李琲坚定与他对视一样。

李啸岚说:“你的策论不可笑,你的赤子之心更弥足珍贵!你说你是野草,但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朝廷疲敝,诸军如虎,危急存亡之秋,正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良将来将大厦堆扶。你口中所说集团浓云蔽日之下寒门根本没有出人头地之时,但如果连你们都放弃了,江上三州的灾民贫民还有谁可以来拯救?你的策论始终在台阁之中,你现在仍可以坚持你的初心良心。你现在包庇的是那些指示你的权贵,更加是北部三防的将士。你救的不仅仅是你自己,还是成千上万,想要将这个岌岌可危的皇朝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忠臣良将。”

“韩百川...告诉我,那三百万粮饷,到底在哪儿?到底是谁?”

韩百川握住茶杯的手一直在剧烈地颤抖,天崩地裂之间好像一场冰雨将他浇醒在睡梦里。

他抿了口茶润了润唇,惊恐地抬眸望着李啸岚,像落水之人像浮木伸手。

李啸岚点点头。

韩百川:“铎州...那批军饷是入了铎州地界之后丢的...”

李啸岚握住他手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那是军将的力量,缓缓注入韩百川那只握笔的手。

韩百川踌躇片刻:“萧...”

他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从外打开,韩百川惊弓之鸟被吓了一跳,茶杯唰地拖手落在桌面,茶水洒了一桌。

一阵药苦瞬间渗入审讯室,李啸岚缓缓转身盯着进来的段潇。

段潇身着经历司经历的常服,平日里挂腰牌的地方,正耀眼地别着一支金步摇。

韩百川一见那步摇顿时惊恐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不停地往后退开。

李啸岚狐疑盯着段潇:“段大人怎么来了?”

段潇面无表情:“听说嫌犯韩百川被逮捕入狱三日仍未有下文,此案涉及皇子之死,司礼监关心案情,故遣下官来看看。世子不必在意,下官只是在旁聆讯,定不会打扰世子审讯。”

怎料他话音刚落,不等李啸岚回神,韩百川忽然发疯似的拿起笔在李啸岚方才那张供词上写下了些什么同时画了押。

李啸岚一看他那行字瞬间厉色起来:“韩百川你在干什么!?”

韩百川哭嚎道:“没有别人...没有...就是我...就是我贪了那批军饷,三百万军饷都是我贪的!没有别人指示,没有!就是我起了贪念!这么些年了我矜矜业业却还是家徒四壁...朝廷拖欠我的俸禄四年有余!我的夫人临产,我上有高堂下有家室...我没钱了,我只能偷了...我有罪,都是我...我该死!”

他话音一落,猛地朝墙上撞去,血在墙上炸开。

韩百川倒地后,双眼一直没有合上。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李啸岚和段潇亲眼望着韩百川倒在血泊里,李啸岚转头望向段潇。

李啸岚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像用冰水浇灌了迸溅的熔浆,最后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钢铁。

他说:“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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