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不出这两日该到京了。”
安如盛点点头,低声吩咐:“应嘉钦好用,但难拴,他爹还在铎州为我们做着事,他这次回来莫让他再惹什么祸了。”
安之若拱手:“父亲教诲,儿子定谨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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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来了雪,很碎,像夜幕往下洒了一把花白的沙子,沙子粗糙,沙沙地铺在青砖路上,屋顶瓦片上,枯枝残树上,将月光返照在黑漆漆的夜里。
落在掌心又化成了水。
李啸岚在轻烟坊里吃了好些酒,他不爱这江中地方千金不换的北笙酒,清得让他觉得矫揉造作让人想吐。
坊子里的小娘子围在他身边喂酒,北笙的清甜流入他鼻腔,他厌恶地将酒壶全都摔在地上,小娘子都被他吓怕了,站得远远儿地不敢靠近。
译青鸢抱着自己的酒囊跑了上来,甩甩手示意小娘子们都下去,逮着侍从让他上来白烧酒,冲到李啸岚身边将酒囊递给他。
译青鸢半蹲在他跟前,担忧道:“少爷,咱要不就喝完这点一镶金就回家吧,好不好?”
李啸岚胡乱地薅一把译青鸢脑袋,嗤笑一声:“傻鸢子,我们哪里还有家?”
说完仰头便将那点一镶金灌入喉中。是这点火烈了,在喉咙顺着往下燃烧,将肚子里的恨一并烧成黄沙白雪。
这些黄沙白雪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该融化的。
李琲曾经是他的太阳,将他肚子里的仇恨一点点融化。
那个曾经照耀他的太阳死了,他肚子里融化掉的仇恨在暗无天日中凝结得更坚硬。
韩百川...韩百川的话在他心里浮浮沉沉一直不能消退,韩百川的志气和决心被打败了,他束手无策只能认命。
可自己呢?自己是被狐狸咬伤的。
天池山的白虎,被金丝笼里的白狐咬了一口血肉模糊。
他怀中那块腰牌冷得跟冰一样。
译青鸢双手握着李啸岚的手,摇摇头,说:“少爷在哪儿,哪儿就是鸢子的家。少爷找不到家的时候,鸢子带您回我家过夜,明儿天亮了,咱再继续找。”
李啸岚嗤笑,将空荡荡的酒囊还给他:“天池山,天池山才是我们的家啊!”
上了两埕白烧,李啸岚只喝了一坛。
译青鸢搀扶着上了轿,到卷帘胡同的时候他下来,让译青鸢先回王府,自己走进了兰水榭。
林妈妈似乎早在候着他了,远远见着就出来迎接,直接招呼了月娘儿。月娘儿扶着他进了芷桐房,房里坐在炕上的人立刻跳下跪在地上。
李啸岚愕然,他皱眉盯着地上的谢小昭,酒醒了一大半,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头雾水。
他指着谢小昭问月娘儿:“怎么回事儿?!”
月娘儿要给他卸下外袍,嫣然笑道:“崔三公子先前来过,把谢公子送来的。崔三公子说世子爷今夜定会到访,千叮万嘱交待了要让谢公子伺候您呢。世子爷吃了酒,可要泡个热水澡?奴这就让下人备热汤去...”
他李啸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打断:“不用。”
崔三这条疯狗是要死...吗?
他压着一肚子想把崔让往死里打的火,指着谢小昭,对月娘儿厉声道:“这人,立刻,马上,送回太子府!不能让任何人瞧见,不能让他受一点伤!他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你们兰水榭都得给他陪葬!”
月娘儿愣怔一惊,不敢多问赶紧照办了。
李啸岚觉得头很疼,感觉崔让就在自己身边甩着那串山鬼花钱龇牙笑着问自己:“还是哥哥懂你心思吧!”
早他妈该把那山鬼花钱剪断了!
李啸岚死也不愿再淌这趟混水,抄起芷桐房里的酒灌了个一干二净,权当自己吃酒上脑了瞎了眼做了梦,逮着空隙便溜了,从兰水榭离开后他乘了暖轿往卿园去。
落轿后正要踩阶入府,却从西北望去,酒劲儿逼上心头,蒙着披天雪下,鬼使神差地往西北走去。
西北望,射天狼。【1】从前的北疆十里黄沙,他多少次在浙官惹了不痛快就朝着西北夜奔。
那里有他的舅舅,有他的师傅,他和傅家兄弟在桂家军拜师学艺的那些年,他舅舅也曾跟他说,西云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耳边响起了欧阳弗曾经的教导,曾经他听得不耐烦的话如今一点点在脑海里回荡,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自觉悲凉。
原来宵风飒,大厦早镂空,裱以玉镶金,参天树,虫攀扶!
他忽然仰天大笑,翻山海从黑巷里踏雪而来,他仰头饮尽囊中酒,朝着西北策马而奔,白雪沾在他乌黑发上,如银如霜。
他扔掉手中空酒囊,持鞭策马,高歌啸夜:“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1】
直到翻山海带着他一路踩烂了一处围栏,四面八方人声齐鸣,忽然围来了一圈身披战甲的士兵,皆手持长枪将他围在圈里。
他勒住缰绳,翻山海在雪地上来回踩踏。
一声怒喝从不远处来:“他妈的哪个不要命的酒蒙子?撒野竟撒到三军京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