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城，初雪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那天是周六，江兮染和Jack约好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一起写论文。清晨出门时，天空还只是灰蒙蒙的，到了午后，细碎的雪花便从云端飘落，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几粒，渐渐变成纷纷扬扬的白絮，将整个校园覆盖成一片素净的银白。

江兮染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学提纲发呆。Jack坐在她对面，正翻着一本厚重的文学批评集，偶尔在笔记本上抄录几句。图书馆里暖气充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雪景，只有偶尔有身影从窗外经过，才打破这片宁静的结界。

“江。”Jack忽然合上书，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

江兮染从神游中惊醒，抬头看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玩笑神色，反而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江兮染下意识也压低了声音。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Jack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这边，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距离突然拉近，近到江兮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还有旧书页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预感从心底升起，像水面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Jack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表情，让江兮染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快，我们认识才两个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显然在努力组织他第二语言中最精准的词汇，“但是江，我不想再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枚枫叶形状的书签，红色的，夹在两片透明的塑料薄膜之间，叶脉清晰可见，显然是经过精心压制的。

“这是上周从枫树下捡的，我挑了好久，选了最完整的一片。”他有些笨拙地将书签推到她手边，“中国古人不都是用红叶传情吗？我查过了，是的。”

江兮染盯着那枚枫叶书签，脑袋里一片空白。

“Iove you，jiang.”Jack说，这次用的是英文，也许他觉得母语更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每次在走廊见到你，心跳会加速的那种喜欢。是你和别人说话时，我会忍不住想知道你们在聊什么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图书馆的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面前这个人，和他的话语，清晰得不可思议。

江兮染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枫叶书签，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阶梯教室里散落一地的书，那双慌忙帮她捡拾的修长手指，食堂“偶遇”时他眼中惊喜的光芒，书店里他们为济慈的一句诗争论不休的下午……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重复了一遍，用英文，抬起头，看着那双倒映着她自己脸庞的蓝眼睛，“Yes, Jack. I’d like that.”

Jack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比窗外的雪更耀眼。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她的心底。

“Thank you, Jiang.”他低声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弯，“I’ll be good to you. I promise.”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那天晚上回到华庭苑，江兮染的脸颊一直带着淡淡的红晕，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赵景行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门时那副魂不守舍又藏不住喜色的样子，心中了然。

“阿父，我回来了。”江兮染换了鞋，走到沙发边，欲言又止。

赵景行关掉电视，示意她在旁边坐下。“怎么了？有什么好事？看你笑了一路。”

江兮染咬着嘴唇，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阿父，我……我谈恋爱了。”

赵景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复杂。“是那个英国小伙子？Jack？”

江兮染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阿父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那些‘偶遇’藏得很好？”赵景行微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阿父是过来人。”

江兮染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赵景行看着她，心中那抹酸涩又浮了上来，像沉淀在杯底的茶渣，轻轻一搅便翻涌不息。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他还年轻，你要保护好自己”，也许是“不要太投入，将来还有很多变数”，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祝福。

“他对你好吗？”

“嗯。”江兮染用力点头，“他很好，很温柔，也很尊重我。”

“那就好。”赵景行点点头，“阿父只希望你开心。如果他对你不好，或者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阿父。”

“谢谢阿父。”江兮染的眼眶有些湿润，伸手抱住赵景行的手臂，靠在他肩上，“阿父最好了。”

赵景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窗外，华庭苑的路灯下，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像一床巨大的绒毯，覆盖了所有的喧嚣与尘埃。

然而，甜蜜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