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晴，院里的梅树却还没开。

那树种在萧继云书房外，枝干不高，生得歪，像被谁年轻时随手栽下，后来想扶正也晚了。汝南暖得迟，别处梅枝已有零星花苞，这一株只在枝头鼓出些米粒大的硬点，灰褐褐的，看不出半点好颜色。

姜玉从内室出来时，萧继云刚醒。

他醒得无声，眼睛半睁着，看床帐顶。婢女要去报，姜玉抬手止住，自己端了药进来。今日的药比昨夜更浓，碗口热气压着苦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萧继云偏头看她：“一睁眼就见药，王妃待客之道越发周全。”

“你算客？”

“病客。”

“病人没有挑拣的份。”

她坐下，把药碗放在小案上，先探他额头。热退了些，手心却虚汗不断。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动作熟练，脸色仍不好看。萧继云乖乖让她擦，擦完才道：“你这样，我不太习惯。”

“哪样？”

“像个贤妻。”

姜玉把帕子丢进铜盆：“那你病得确实重，眼睛都坏了。”

萧继云低低笑起来，笑两声便咳。姜玉立刻把药碗端起，等他咳完，匙已经送到嘴边。

他看着那一匙药，叹道：“昨夜喝完，舌头到现在还是苦的。”

“多喝几回就不记得甜味了。”

“你说话总这么讨人喜欢。”

“喝。”

萧继云只好喝。今日他比昨夜更没力气，半碗药喝了许久。中间咳了一回，药汁险些洒到被上，姜玉用帕子接住，眉头皱起来，却没说什么。等一碗见底，她又递温水，让他漱口。

“有蜜饯吗？”他问。

“没有。”

“王府穷到这地步？”

“你欠苏冶参片钱，省着点。”

“她还真记账？”

“她不记我也替她记。”

萧继云靠在枕上，眼里带一点散漫的笑：“那你可得写清楚，是我借，不是王府借。将来她若追债，别叫她去堵你朝堂门。”

姜玉手一顿：“胡说什么。”

“我说苏冶小气。”

“前半句。”

他眨了眨眼：“我说将来。”

姜玉把碗重重放回案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你若再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我叫人把黄连加倍。”

萧继云识相地闭嘴。过了一会儿，他又朝窗外看：“梅树是不是还没开？”

“没开。”

“今年慢。”

“你以为谁都像你，病也赶着时候？”

“我赶什么时候了？”

“北边刚稳，南边账还没清，州府投诚一堆烂摊子，你挑这时候倒下，不是赶时候是什么？”

萧继云认真想了想：“那我下回换个清闲时候。”

姜玉看着他。

他又笑：“没有下回了。你别瞪，我说病，没有说旁的。”

屋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响。姜玉起身去把窗缝合小些，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梅枝。那枝是昨夜风折下来的，长史叫人捡了，原本要丢，被她看见留下。枝上有三五个小苞，硬，瘦，颜色暗淡。

萧继云瞧见，眼睛亮了一点：“给我的？”

“给花瓶的。”

“花瓶借我看，也算给我。”

姜玉把梅枝插进床边一只白瓷瓶里。瓶口缺了一点，还是多年前萧继云嫌新贡的瓷器俗，拿去插野花，手滑磕的。府里要换，他不让，说缺口朝墙就看不见。后来姜玉看见一回，骂他寒酸，他便把瓶子送到她书案上，说正配王妃每日缺口的好脾气。

那瓶子到现在还在。

梅枝斜斜伸出来，影子落在床帐上，细得几乎没有。

萧继云盯着看了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成亲头一年，我给你折过一枝梅？”

姜玉道：“不记得。”

“真不记得？”

“不记得。”

“你当时把它丢了。”

“既然丢了，想来不是什么好枝。”

萧继云笑得肩膀轻颤：“那是我半夜翻墙去后园折的。雪大，墙滑，我差点摔断腿。折回来给你，你看都不看，说我不务正业，若有翻墙的力气，不如把汝南三县欠税册看完。”

姜玉面无表情：“所以你看了吗？”

“看了。”

“那枝梅没白折。”

“王妃这人，真是一点情趣也没有。”

“情趣能抵税？”

“不能。但能叫人少气两回。”

姜玉坐回床边，淡淡道：“你少惹我，我自然少气。”

萧继云看着她，过了片刻，轻声说：“后来我又折了一枝，没敢送。”

姜玉抬眼。

“夹在书里，忘了。再翻出来时，花都碎了，纸上染了一点红。我那时想，算了，王妃大约也不稀罕。”

“你送些正经东西，我自然稀罕。”

“比如账册？”

“比梅花有用。”

萧继云闭了闭眼，嘴角仍弯着：“那我这些年送你的账册，可比梅花多多了。如此说来，我也算会讨你喜欢。”

姜玉没有反驳。

她伸手把梅枝转了半寸，让枝尖别正对着他。萧继云看见了，故意道：“怎么，怕它扎我？”

“怕你碰瓷。”

“我如今碰瓷也没人信。病人势弱。”

“你嘴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