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过薛幼薇被重新塞进囚车，车轮吱吱呀呀地驶出城门，往北邙山的方向渐渐远去，江绮英终于能够松懈下来，和魏曦互相搀扶着上了她们的马车。

和薛幼薇这样的蠢物说了太久的话，江绮英只觉得费神，上车后车帘一放，身子一歪，便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连魏曦何时替她盖了件斗篷都浑然不觉。

再醒来时，她们的马车已经悄然进了宫城，离内宫宫门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内宫没法再坐马车，她们便在这里下了车。

江绮英甫一踩住宫道上的青石板，一股清冷的晚风扑面而来，顷刻将她眸中残余的睡意吹散了大半。

彼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懒懒地铺在宫道上，将那些青石板染成一片昏黄。

道旁的枯柳上挂着残雪，几只寒鸦从两侧巍峨的檐角飞过，叫声凄清。

四下里寂寂无人，只有远处巡逻的禁军甲胄声隐隐传来。

江绮英和魏曦正沿着宫道往凌霄殿的方向走，谁成想没走多远，便在一道侧开的角门偏，撞见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今日天晴无雪，那人便只在玄青色的常服外加了一件银鼠皮半臂裘衣，露出来的宽秀用一对皮制护腕约束着，护腕上的银纹和他头上戴着的平巾帻边缘所嵌十分类似，衬得他本就精致的眉目越发凌厉，整个人看上去英气潇洒，又颇具威势。

这一年为着赵家的事他们虽有书信往来，宫里大大小小的宴席上也都能照面，但他总是很忙，往往只在席上露个脸便找借口退下来。

如此算起来，江绮英还真是有日子没见到他了，更别提说话了。

她嘴角不禁上扬，正要开口，谁知这厮明明看见了她，却非要装作看不见似的，敛眸侧身，与她擦肩而过。

江绮英一时有些气恼，站住脚转身叫住他：“弘农公好大的架子，迎面走来，连招呼都不打，是妾又招惹您了吗？”

薛蕴这下倒是长耳朵了，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只背对着她道：“此乃内宫，臣与昭仪理当避嫌。”

“哦……”

江绮英内心腹诽他装相，唇间也不忘刻意拉长了尾音，不紧不慢地绕到他身前，忽而踮脚朝他低垂朝地的脸凑近几分，娇嗔一语，“是吗？”

薛蕴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凑惊得后撤了半步，身形一晃，险些被自己绊倒，躲得狼狈。

他稳住身子，眉心微拧，面上浮起一层不甚自在的红。

江绮英看这年轻的小郎君轻易就破了功，一时有些得意，直起身子，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海棠金钗：“我只是想让你瞧瞧你送我的簪子而已，你慌什么？”

薛蕴的目光闻言，在她发间一触即收，偏过头，嘴上冷漠：“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江绮英听了这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只见她伸手将金钗拔下来，托在掌心里，与他轻声细语地念叨：“那下次你也得好好挑了。这支簪子虽然贵重，但样式早就不时新了。每日光是想要有什么样的发髻和衣裳来配它，就够我烦恼半天的。”

每日都戴着吗？

薛蕴心一跳。

他不禁攥紧双拳，将那一瞬间的悸动死死压住，语气愈发冷硬：“不会有下次。你我之间，就算两清。”

江绮英仰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促狭，像一只得了趣的狸奴，非要看看那团线球还能滚出什么花样来。

“那过去的事，你也不跟我计较了？”

薛蕴却道：“你若有心取死，我也可大发慈悲成全你。”

他口气森然，杀意淋漓。

“真的吗？”江绮英瞳孔悚然一缩，肩头一抖，仿佛当真被狠狠吓了一跳。

谁曾想，下一刻她却忽又笑颜逐开，“你不跟我计较，我却不愿与你说什么两清。阿蕴，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做我孩子的义父的。”

薛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否认：“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江绮英不理他的反驳，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赵氏大厦倾颓，陈王彻底无缘东宫。剩下五殿下、六殿下，还有七殿下，都不成气候。我会努力为咱们生个聪明机灵的孩儿，送他扶摇直上的。”

说完，她也不等薛蕴反应，转身便走，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斗篷的下摆在身后如芙蓉花般层叠绽放。

薛蕴愣在原地，足足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他向前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难以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江绮英没有回头，脚步也不曾停。

“喂。”薛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