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需要你辅助决策。我还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我自己吗？”
或者说，我还能保有我的自由意志吗？
恍惚间，她仿佛感觉到手中的镜头破碎，镜片成为贯穿她骨节的利器，和她一起斩杀至黎明。
“当然，创造者。”
空间转换的通道里，人工智能照常握住了人类的手。
“你拾级而上的每个脚步，都在回答‘会成为’。”
“好晕……”
安夏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件湿漉漉的衣服，被丢到洗衣机里翻来覆去地脱水。
狗游戏的时空转换通道还没修好吗!
等等。
她为什么要说“还”？
“根据捕星科技最新研发的方夏卫星报告，放射尘在今晚将格外严重，诸位注意通勤安全……”
节能灯照亮的漆黑房间里，骊执的眼睫颤了颤。
暖烘烘的空气里，传来了一些熟悉的、温和的播报声。
“现插播一条新闻。曾被称为苏玛尔星生态屏障的满仓园林区于刚刚突遭大火，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专家表示，居民们无需惊慌，苏玛尔星已实现全面科技化改造，无需传统生态进行保护，‘人工造星’将成为建设符合人类居住的宜居星球的首要手段，苏玛尔星将进一步完善地下城建设……”
骊执摸索着把硌在自己腰间的摄像机掏出来，沉默地坐起来，对着那台终端。
骊执听着滔滔不绝地人造项目条例，像在代替谁，去迎接这场被抛弃宣判。
“欢乐谷底负责人表示，为表纪念，现征集所有于一周内购置的满仓树盆栽，请各位顾客联系以下通讯码……”
安夏扶起昏沉沉的脑袋，从地板上撑起身子。
“狗系统这是给我……”
她看着莫名瞅着眼熟的房间：
“干哪儿来了？”
“回家了。”
骊执站起身，把安夏从地板上拉起来。
她注意到发出声音的终端正放在合金桌子上，其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鼓包。
“这里应该是……你家的客厅？”
安夏使劲晃了晃脑袋，睁大眼四处看了看。
“是。”
记忆终于回笼，周围的一切都和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同样是个星际雇佣兵，日常是开着星舰去各种地方干架，家里只有几件干巴巴的家具，像个很没有“人味”的样板间。
“骊执……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像是一艘跌跌撞撞的沉船，破出冰面后，暂时忘记了自己要开往点海港。
骊执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看向跳跃在桌面上的、沙漏样式的老式计时器，刚好指向早上六点。
“要吃饭。”
“安夏，你……觉不觉得阀门开大了？”
被安排在门口看安夏“大展身手”的骊执终于忍不住，将到处找开关的安夏轻轻扯开，按掉了电磁灶。
“……”
“人总有不擅长的东西。”
安夏一点点目移，“我妈一直都希望我能继承她的意志，成为一名优秀的绿色料理大师。”
安夏摇了摇头，“现在看来，我们俩的水平不相上下。”
骊执将已经被烤得面目狰狞的营养块丢到垃圾桶里。
“我从小见过的一个姐姐，也不擅长做饭。”
骊执想起路憬然面对安冬那一盆“绿色蒲公英大餐”时，疯狂逃窜还是被按在椅子前蔫掉的身影。
“她喜欢研发各种‘新菜品’，另一个姐姐和她关系很好，我经常看到她们凑在一起聊天到天黑，然后她就会趁机做好饭让另一个姐姐‘试毒’。”
安夏按着骊执的提示换了一包食材，听到她的话，动作慢了下来。
属于最后那通意外通讯的阴影，被骊执独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见到乌云的存在。
似乎属于她的世界依然是晴空万里，但安夏知道，那两个人不会放过骊执。
……同样的，以骊执这个“记仇的”，也不见得会放过他们。
她看向那个斜靠在门框上的身影，“她们听起来像我们一样。”
“嗯？”
骊执懒洋洋地支棱起脑袋。
“我也给你喂过苹果，想‘毒死’你这个机器。”
骊执反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安夏是在说满仓园副本开始前，她从苏玛尔星跃迁到自己所在的边疆小星，把许文齐带的红色果子塞给她的时候。
“……不是苹果。”
骊执回想起一个小小的、关于成功脱离副本后，要告诉对方这种水果名字的约定。
“这里的‘苹果’，有一个另外的名字。”
“‘安’果。”
安夏咧开唇角。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保平安，赛博人和地球人一样喜欢好兆头，”，骊执同样笑起来，“当然，也可以是‘安夏的果子’的意思。”
“荔枝的意思是，我们和她们一样，是很好的朋友吗？”
灯光把安夏的脸照得透亮，像一捧降落在初冬的、浸着一点日光暖意的很新的雪，亮晶晶地把自己捧给对方。
骊执被这过于郑重的提问搞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点不一样。”
“……”
骊执接着安静地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等待下文。
“你有很多秘密不肯告诉我。”
骊执，我没有参与过那些过去。
安夏看着那双偏移过去的眼睛，像两颗刻意回避她航线的星球。
可是，当选择跟着你走的那个时候起，星球就已经成为我的引力中心了。
“……小时候干过的蠢事，说了，你要笑话我的。”
仿生人的嘴角弯起一个程序设定好的、稍显僵硬的弧度，没再对上她的眼睛。
“不会。我只是……”
我只是知道，曾经的骊执不幸福，我猜她在见到我之前，和我一样，遇到过很多的敌人。
“只是，安夏想和骊执做朋友。”
苏玛尔星到尼特星，星际列车要倒好几班，我有些等不及。
“安夏，你又去哪儿野啊？”
系统安排给她，但她毫无印象的“同事”调笑着跟她闲聊，她回了个笑脸点头。
不是去野。
是要去见……朋友。
“好啦，我闻着饭熟了。这具仿生身体还不错，要不说还是人家赛博世界先进，居然真的搞出来了最难的嗅觉系统。”
骊执推开厨房门，岔开了话题。
安夏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拉住她的衣角。
我按着系统给我的记忆找到了我能开的星舰，说明书又臭又长，乱七八糟的按钮、各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转弯的线路，像一盘硬邦邦的菜，可比我做过的饭难嚼多了。
……好讨厌那些东西，但是想去见你。
我好像开了很久，走了很远。
久到我慢慢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个世界，远到攒了一个地图的联邦星域的漂亮星球，想着以后可以带你来玩。
“来这么早……饿不饿？”
后来我到了你现在的家，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新副本的线索，也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来。
你说，我走的太远了，你先去给我做吃的。
——
我是一个有些笨的人，笨到没意识到妈妈当初是为了想让我跑出去，笨到傻乎乎跟着所谓的“师傅”们练最危险的格斗技巧，笨到只有在战场上反应才快。
但我觉得这次，我聪明了一回。
我其实知道，你很喜欢我这个朋友。
只是现在不敢把你的触角伸出来。
我其实知道，如果我想离开，你也会和我一样傻乎乎的、攥着我的衣角挽留我，更从不阻拦我站在你身边。
“骊执。”
仿生人放下正在终端，“嗯。”
我会等你想告诉我一切的那一天。
“总感觉你放的这个天气预报我们已经听过了，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啦？”
骊执摇了摇头。
“我没放过，是我们在副本里听到过。”
骊执走向终端背后，那里盖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她从一个不显眼的鼓包里，掏出一盆满仓树花盆样式的摆件。
“副本结束后，我们没有回到满仓园，反倒是回到了家，不觉得奇怪吗？”
安夏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突然被接上了一根弦。
“我记得……满仓树是用来空间转换的。”
骊执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家里现在……还多了个能空间转换的定时炸弹的……窝？”
“不用扔，”，骊执把瞬间扑过来的安夏接住，“我刚刚试过了，扔不掉，大概是一种绑定道具了。”
骊执抛出一个钥匙，“加上我们从副本里得到的钥匙，没准还能回你妈妈所在的那个空间串门呢。”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满仓树的通道和钥匙，该怎么把我们送过去了，”，骊执揉了揉眉心，“把我们上传到游戏里？当不生不死的老妖怪？”
安夏仔细听着她刻意活跃气氛的、天马星空的猜想，眉眼弯了弯。
星网上说，仿生人不仅很聪明，还会很活很久很久。
活到无论如何，人类都活不了的那么久。
如果有一天我的生命将要消失，灵魂破碎在副本或者现实。
“那我也是最厉害的、能好好保护你的‘妖怪’。”
我就要你把我上传到你的终端里，当一个电子幽灵。
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我就要敲敲你终端的屏幕。
“早上好，骊执。”
我会这么说。
今天也要，记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