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只对院子里的那片鸢尾花眼神柔和,看见这些世家女子的时候,都仿佛只是在看一个个练武的木桩,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
何况,因着他是侯府里唯一的继承人,处处小心提防他人的刺杀和接近。可是,他竟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女子动了恻隐之心。
“鸢尾。”她只记得那支箭抽离身体的时候,传来一阵剧痛,之后就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迷蒙之际,谁在她耳边一直不停的唤:“鸢尾。”
她咬着唇,不答。
虽然意识不那么清楚,可她知道,无论在哪里,她曾身为忠勇侯府嫡公子丫鬟的事情,都不能轻易的暴露。
“鸢尾。”不知是第几日,窗外滴滴点点的几缕阳光照进来,有人扶着她唤了一声,还给她喂了一些水。
睁开眼,徐墨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是阴沉着看向她,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如画的眉目褪去了稚气,多了一些风霜。
“你是谁?!”她瑟缩了一下,假装挣扎打翻了徐墨手里的茶盏。
徐墨一怔,随即拍了拍手里的水珠,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那面相清秀的丫鬟跪下身捡起碎裂的茶盏,用衣袖替徐墨擦去黑色靴子上水珠。
徐墨不说话,只伸出手来,看了看床榻上的孔凌薇,另一个丫鬟立刻重新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徐墨手忠。
“下去吧。”徐墨抿了一口茶,转动着手里的茶盏,面无表情。
丫鬟们匆匆逃离,出去后关上了门。
“你不认得我,也认不得这房间么?”将那口茶咽进肚子里,徐墨阴骘的双眸盯住孔凌薇:“这是阿砚的房间。”
“你是忘了故人,还是不想见故人?”
听到“阿砚”两个字,孔凌薇的心抽痛了一下。
“我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孔凌薇早已不是那个受到伤害只会瑟瑟发抖的孩子,她不再害怕大公子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不过,方才听见公子唤我‘鸢尾’,想是公子认错了人。”
“小女不是公子的故人,让公子失望了。”环顾四周,再抬眸时,她的眼神无辜清亮:“飞烟派掌门人孔凌薇,谢公子救命之恩。”
说罢,她下榻来,跪在徐墨面前,重重叩首。
“你是飞烟派孔掌门的女儿?”徐墨往后退去,眼睛依旧紧紧盯着她,目光幽深。
“公子说笑,我师父一生未曾婚嫁,何来的女儿?我是她的亲传弟子。”跪在地上,孔凌薇轻蔑的笑,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抹楚楚可怜:“公子见过我师父?”
“有缘见过。”错开眼,徐墨不去看孔凌薇那期待的眼神。
听见“有缘见过”四个字,孔凌薇心头涌来一阵冰凉,她垂目,眼神颤抖。
原来,她的猜测从来不假。那害死小公子的毒药,果真是飞烟派的拂晓。而这忠勇侯府冷面冷心的大公子,原来早就与江湖势力有染。
一切真相大白,冥冥之中,仿佛是小公子指引她回到了这里。
“孔掌门是何时入得飞烟派?”徐墨并未发现孔凌薇的异常,他喝下手中那已经冰凉的茶水,心里还是疑惑:“我以前在飞烟派,没见过你。”
“我从小跟着师父的,那时年纪小,很少出来见客,估摸公子不记得了。”孔凌薇笑着回答,心里的伤口却不停流血,让她痛不欲生。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这忠勇侯府。
阿砚,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替你报仇的吧。
你放心,我会的。
一定会。
放下茶盏,徐墨背对着孔凌薇,微微侧身蹙眉瞥着她。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他的记忆从不会出错,孔掌门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位亲传弟子,而自己在飞烟派走过一遭,许多弟子都是记得的,唯独不记得孔凌薇。
“忘了孔掌门还有伤在身。”半晌,他还是回过身去,扶起孔凌薇,面上看不出半分疑虑:“请起。”
“世子。”荆竹推开门,寒风凛冽。
看到孔凌薇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在集市上时,那位被卖的姑娘眼中的孤傲和讥讽。
那年,他奉世子的命令找到了鸢尾姑娘被卖的那个集市,带着世子偷偷去看。可那位姑娘一眼就看到了世子和自己,她喊住了世子。
世子不敢回头。
他回过头去,只见她讥笑一声,将怀里世子送她的那包蜜饯,拿出来吃了一颗在嘴里,而后连着纸包扔进了乞丐堆里。
从此,她永远消失在了世子的人生里,天上地下,遍寻不见。
“什么事?”徐墨见荆竹发怔,冷冷问。
“侯爷和夫人让世子去会客。”荆竹回过神来,低下头答。
“世子?”睁大眼睛,孔凌薇明知故问:“敢问公子,这里是?”
“忠勇侯府。”徐墨走出门去,淡漠的一句:“孔掌门好生歇息,改日再来探望。”
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孔凌薇陡然失笑:“墨公子,我自然知道这是忠勇侯府,可我却不是鸢尾了。”
正在这时,荆竹回过头来,看到孔凌薇的笑容,心下一惊,随着徐墨逃也似的离去。
那一刻,他几乎确定,孔凌薇就是鸢尾。
冬日寒风刺骨。
下过雪的冬日,空气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