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嗡嗡私语。
“我来京中也有一段时日,还从未见过你们这般愚蠢之人。”席间那位贵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语中毫不掩饰嘲讽之意:“诽谤皇亲,妄议妖法,蛊惑人心,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杨祯雪的眼睛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自己转变态度了呢?
周径山目光扫视全场。
“公主于火场中自救脱险,乃智勇之举。臂上伤痕,是为求生之证。至于婢女,我亲眼看见她将公主引来此地。她葬身火海,是畏罪,还是灭口,一切都尚未可知。无论如何,皆是天理昭昭,咎由自取。尔等不明就里,反将污水泼向无辜受难之人,是何道理?”
众人被他的威势所慑,纷纷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丞相大人,今日贵府春日宴,赏的是花,焚的是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相府应当向陛下和公主交待清楚。”
他转而对杨祯雪道:“公主,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您也该回宫安神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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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疏冷,天地苍茫。
梅相跪在大殿,脊背佝偻着。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红箱。箱盖敞开,里面装的是浑圆无暇的明珠与堆叠如山的蜀锦。
“陛下,老臣罪该万死啊!”梅相的声音颤抖,饱含着悔恨与自责:“老臣治家无方,治下不严,竟使府中仆役酿此弥天大祸。致使公主鸾驾受此无妄之灾,玉体受损,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也在耸动。
“臣今日斗胆匍匐宫门,特奉上明珠一斛,蜀锦百匹,聊表臣及阖府上下惶恐之心。”
“吱呀。”
殿门俶尔被推开,银辉自半敞的殿门泼洒而入。
“儿臣参见父皇。”
月光描摹出杨祯雪的身影,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
她被莺时搀扶着款款而来,仪态万方。
只不过,她身后的宫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上赫然放着折叠整齐的白绫。
杨祯雪面色苍白,行走间虚浮无力。
“免礼。”
皇帝的目光在她憔悴不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
“永安,此事全都依你。”
得到许可,杨祯雪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地上的梅相。
“梅相一片赤诚,拳拳待罪之心,孤深为感念。”杨祯雪目光垂落,扫过那些明珠和蜀锦:“梅相的殷殷厚意,孤便却之不恭了。”
“臣叩谢公主殿下宽宏!”梅相以首叩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永安,你带着白绫来,是何意啊?”皇帝目光深邃,话语温和。
“父皇莫急。”她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儿臣死里逃生,虽神昏智乱,却有一事烙印于心,不敢或忘。”
杨祯雪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落回梅相身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抚过绫面,动作缓慢而优雅。
“还望梅相千万要收下孤精心准备的白绫。待有朝一日真正查出那封锁门窗,纵火焚阁,意图置孤于死地的狂悖之徒时。”
杨祯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再亲自将这白绫,赐予他全尸谢罪,以慰孤受惊之心,亦能彰显相府威仪。”
梅相脸上刻意展出的悲痛与谦卑霎时被剥落,他面上是一阵惨白。他支撑的手臂一软,几乎将要瘫倒。
殿上侍立的人都僵在原地,众人埋首更低,不敢去看皇帝眼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皇帝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梅相,而是走到杨祯雪面前。
她轻轻靠在莺时的肩侧,眼里满是疲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父皇。”她的声音虚弱。
皇帝抬手缓缓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头,动作尽显慈父温情。
“你身子未愈,不宜久站,先回宫好生休养。”皇帝的声音关切,依旧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自有父皇为你做主。”
“儿臣谢过父皇。”
莺时的手臂拖住杨祯雪的臂弯,步伐放得极缓。殿门在杨祯雪身后渐渐合拢,一片冷寂里,皇帝的目光紧锁住梅相。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了审视之意。
他终于开口。
“梅相。”
仅仅两个字,便让梅相如遭雷击。
“公主之言,你可听清了?”
杨祯雪的话,就是他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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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流瓦,疏影横斜。
夜已深沉,偌大的宫道空荡荡的。
莺时提着一盏泛着暖黄色光的宫灯,二人从羊肠小道缓缓移动,层层叠叠的枝条中时不时露出点点萤火。
“孤让你查的诗句呢?”
杨祯雪在殿中的柔弱已全然褪去。
“奴婢将其放在您的桌案上了。”
她不再言语。倦意燎燎,她三步并作两步,只想快些回到寝殿。
宫门有侍卫垂手而立,莺时在外头与侍卫交代事宜,她一人涉入殿宇。
寝殿内外,一片沉寂。
杨祯雪推开紧闭的殿门。
殿内并非没有一丝光亮,一束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恰笼住窗下人的面庞,为他渡上几分柔色。
眼见来人,杨祯雪眼底的困意当即消失殆尽。
“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