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及笈,甚至更早,还从未有人如此狂妄地觊觎她身旁驸马的身份。
“公主此言何意。”他状似委屈:“莫非公主已有心上人?”
周径山刻意造作之姿,徒惹她暗生愠恼。
“虎充狸猫的把戏你还没玩够?”她怒极反笑,站起身来:“说要坦诚相待的是你,在孤面前搭戏台子的也是你。你接近梅二娘,是为了查案,为了揪出雁回关粮草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更广的腐败。你是解释了接近她的原因,却将更大的深渊推到了孤的面前。你下的一盘好棋,而孤却身不由己踏入棋局之中。”
“从她嘴里套出了有用的信息,你就弃之如敝屣。可见,你所谓的亲近信任,不过是精心编织的假象,孤与梅二娘都是你手中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自椒房起,你的一切安排没有透露半分。你凭少年心气刺杀崔敬,到头来还要孤料理后事。素日交谈你也永远在唱戏,你从不肯真心相待。孤好像从未与你相识相知。”
“周径山,你心不诚。”
话语间,杨祯雪的情绪一刹达到顶点。她鼻尖莫名开始泛酸,眼眶里的泪水也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往下落。
周径山在她泪眼朦胧的注视下起身,伸出微凉的手指,动作生疏地轻拭去杨祯雪脸颊滚落的泪珠。
怒气在她心里翻滚,在周径山擦拭的瞬间乍然涌出。杨祯雪绰起案上的瓷杯,手腕狠狠一扬。
冰凉的水精准地泼在他的脸上,额前几缕被打湿的墨发紧贴着他的额角。
水自周径山的额角淌下,砸在衣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还有几滴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又沿着唇角滑落。
周径山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静水流淌。浓密的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寝殿。
他忽而动了。
周径山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抬起,他不去擦拭水珠,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的力道,猛地攥住了杨祯雪泼水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的手腕。
他攥着杨祯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杨祯雪感受到腕骨上传来痛意。
她徒劳地挣扎,被他用力一拽,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步,二人距离顿时被拉近。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咫尺之间,鼻息相闻。
“公主好大的火气。”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呼吸拂过颈侧,激起一阵寒栗。
周径山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仍然接续平静的语调:“我既要查军饷之事,线索又在京城,梅相定会想方设法鼓动陛下调我去戍边。我思来想去,唯有驸马身份,依律可留京任职,领个清贵闲职,不涉外放。这是我自私至极之请,你若应了,便是将自己也卷入这滔天巨浪之中。我并非要误你终身,待此事一过,我会想办法取消婚约,绝不损及你名誉。”
他于杨祯雪眼中,觅得那抹不信任。
“臣对公主的忠心,公主可随时明鉴。只要公主一句话,京城亦能成为臣的战场。公主所指,即是臣剑锋所向。在这盘棋局里,臣让公主看到的,才是公主能看到的。因为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公主看不见的地方。”他意有所指,只是话音渐低,几不可闻:“有时候隐瞒,才能护住真正该护住的东西。”
周径山褪去了所有伪装,眉眼似清泉澄澈。他的话语平静,又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
“求公主,摸摸这颗心。”
他蛮横地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她无法抗拒。
杨祯雪惊愕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色深邃,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周径山的另一只手覆上她按在心口的手背,用力压紧。
“你听到了吗,它说,它只为你一人跳动。”
他执拗地要杨祯雪相信他的真心。
-
万籁无声,风过无痕。
殿外的黑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杨祯雪指端轻轻拂过眼角,试图拭去残余的泪痕,触碰到的是黏腻的痕迹。
她先前盈满水光的眼眸早已被笑意取代。
莺时静侍一旁,出声劝诫:“公主,您莫不是疯了。那可是生剥人皮都不眨眼的阎罗,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鬼。您倒好,引狼入室。”
杨祯雪缓缓抬起红痕未消的手,眼里浮起征服的渴望。
“多美的刀。”
刀刃美丑,全看它落在谁手里,为谁饮血。
越是见血封喉的利刃,越适合握在手中。
莺时没有再说什么。
公主的决定,岂是她一个小小宫人所能左右的。
她立于杨祯雪身后,双手浸过温水,又反复搓热,才小心翼翼地搭上杨祯雪的肩头。莺时掌心覆上,慢慢加重力道,开始徐徐画圈揉按。
杨祯雪伏首案前,案上叠着几张抄录好的宣纸。
她抓起宣纸,一张张翻过。目光逐行轻掠,默念纸上诗句。
“九疑峰畔二江前,恋阙思乡日抵年。”①
“轻言托朋友,对面九疑峰。”②
她的眸光凝在“朋友”二字。下一瞬,手指游移,触及字迹。
“朋友。”
杨祯雪的唇无声翕动,一遍又一遍复述着。
她低垂眼睑,细伶伶的鸦睫震颤。
白瓷炉的暖香熏得她头脑昏沉,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
“莺时,这香熏得孤头疼,日后换回旧香。剩余的香不必送回,贤妃若再派人送来也尽数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