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帝天性多疑,她不能向皇帝袒露真正的缘由。在她显露出的精明强干之下,还缺一个瑕疵,一个软肋。她想要明目张胆地追逐权利,就必须让皇帝以为能牢牢掌控住她。
她努力挤出几滴泪来,辩驳道:“名声是世人给的,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有几分锦绣皮囊,有几分赤诚肝胆,是忠是佞,皆在史官工笔之下。说到底,浮名虚誉,全凭世人纷议。然我独信他一颗素心朗朗,皎如月华。”
“朕并非要棒打鸳鸯。”皇帝看着她,眼底复杂难辨:“只是此事非同儿戏。你年纪尚轻,识人未深,朕不能让你凭一时冲动,误了终身。”
他内心挣扎几番,最终妥协道:“此事,容朕思量。朕会着人去细细查访周径山的为人品性。更要看看,他是否值得朕将最珍视的永安托付给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杨祯雪强忍着泪意的脸上,语气又恢复温和,却依旧不容置疑:“在朕没有查清楚,没有想明白之前,永安,此事休要再提。”
这是他在帝王身份与慈父心肠之间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
-
数日之后。
皇宫内,几个宫人凑在廊柱的阴影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定州那边,先前为了梅妃娘娘的寿礼,都闹出人命了。”
“嘘。这话也敢说,有几条命够你活的?没看见陛下近几日脸色不对吗?”
“可外头都传遍了。”其中一名宫娥并不服气:“哼,我看呐,红颜祸水,骄奢误国。”
脚步杳杳,这些细碎的议论很快就消失殆尽。
“梅妃娘娘!”两个宫人慌作一团。
梅倚玉只一个眼神,身后跟着的侍从便上前将二人拖走。
“娘娘饶命啊!”
梅倚玉不予理睬,旋身迤逦行去。
金銮殿外,她卸去平日里耀目的华饰,礼冠也端端正正地置于地上。
她长跪殿前请罪。
-
定州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天子案头,亦有一份御状悄然抵达。
皇帝神情凝重,一只手死死压住状纸。
状纸是染血的粗布,里面记的是滔天民怨,亦悲亦诉。
皇帝一抬手,侍立在侧的内监接过状纸,躬身递给了肃立在下方的周径山。
周径山垂首细阅,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撞入眼中,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卖儿鬻女、典田当屋。
尽数屠戮、毒杀无辜。
“定州一事,已然沸反盈天。”皇帝的目光如炬:“想必你亦有所耳闻。对此乱局,卿可有何见解?”
“回陛下。”周径山抬首:“臣以为,定州之事,牵涉娘娘清誉,关乎民心向背,干系社稷根基。其中暗藏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行径,是动摇国本之祸。”
“不错。”皇帝颔首:“定州牵扯甚广,盘根错节,更兼官官相护,结成网罗。卿认为,当如何处置?”
“此等逆臣,上欺天子圣明,下负黎庶厚望,实乃国之蠹虫。当施以雷霆,斩草除根,以儆效尤。方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
“吏部,朕信不过。”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周卿,你既言当斩草除根,那朕便着你即刻密赴定州。务必将那定州上下,给朕彻查个水落石出。残害黎民者,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朕要让他们知道,王法昭昭,天威赫赫。”
“臣领旨!”他拱手领命,忽闻皇帝低低的轻笑。只不过笑声并无多大柔情,反倒更多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皇帝的身体微微后靠,双目掠过下方长身玉立的身影,半是打量,半是忖度。
“在你看来,永安如何?”
轻飘飘的一句询问,带来无形的威压。
“公主自是极好的。”
“极好?”皇帝显然不满意周径山的答案,他眸光沉沉,紧锁住周径山,欲直探内里。
周径山不再低垂眼眸,而是目光坦荡,直直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
周径山再开口时,字字句句都带着臣子谦卑。
“于臣眼中,她若山巅素雪无瑕,又似观音净瓶青莲,端严不可方物。”
皇帝试探的话语又响起。
“你年岁渐长,功勋卓越,身边却没有个知心人。”皇帝轻晒一声叹息,招手:“罢了罢了。”
“永安感念你相救之恩,此行你去向永安好好道个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