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她轻拍着杨祯雪的背,声音温柔,像是在哄着襁褓中的婴儿:“有干娘在,谁也不能伤你、辱你分毫。”
乖乖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杨祯雪脑中一片空白。
她侧过脸,怔怔地看着大纪氏,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纪氏的脸上是疼爱,毫无作伪之意。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暖,这般温暖,杨祯雪只在皇后那里见过。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杨祯雪只觉茫然无措,她犹豫出声:“多谢。”
干娘这个称呼太重,哽在喉头,她怎么也叫不出口。
杨祯雪从她怀中离开,动作间尽显疏离。
大纪氏的面容依旧端庄,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大纪氏低语喃喃。
领队还在求饶,大纪氏紧锁眉头,淡淡道:“聒噪。”
“都愣着做什么?”她声音不高,温婉之下自有威严:“光天化日,城门重地,竟容此等狂悖之徒冲撞贵客,惊扰女眷。成何体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身后的护卫应声而出,动作迅捷。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扼住领队的双臂,动作粗暴。
领队惨叫一声,被掼倒在地,他的脸重重砸在尘土里,啃了满嘴沙土。他想要挣扎,后心却被护卫的膝盖抵住,令他动弹不得。脱手的腰刀也被护卫一脚踢开,远远滑到一边。
“城门喧嚣,浊气太重,害得你受惊,干娘就不耽误你歇息了。”
大纪氏的目光这才从杨祯雪身上收回,转而投向周径山。
“边公子,受惊了。”
周径山脸上的杀意早已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微微颔首,唇边重新挂起温雅的笑意:“夫人安好。”
“他日若得了闲,你们莫要忘了来府内稍坐喝茶。”
虽是邀请,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纪氏被婢女搀扶着踏上华贵的马车,青色帘子落下,隔绝彼此。
经此一事,无人再敢阻拦他们,马车平稳地驶进定州城。
定州城繁华的街景开始流动,坊市街道处,有着雕梁画栋的酒楼,有着悬挂各色幌子的商铺,亦有熙熙攘攘的行人。
江南水乡,繁华难掩,仿佛丝毫没有受生辰纲事件影响。
“他们夫妇二人,感情很好吗?”周径山靠在车厢一侧,惑然相询。
“何出此言?”杨祯雪顿感困惑,还是静静地说下去:“他们从青梅竹马,到成婚、孕子,几十年间的相爱相亲、琴瑟和鸣,定州百姓是见证者。我听边家那头说,夫人诞下死婴,后又遭遇公婆逝世,一时间流言蜚语不断。刺史为安夫人之心,不惜散布折辱自身的谣言。我是真真切切被打动了,原来两相深爱就是如此。”
周径山轻叹一句:“许是我多虑了。”
他不再多言,闭目养神,杨祯雪也没有追问。
马车颠簸,光影晃动。
“停。”
闻言,周径山倏然睁开眼,他侧着头,视线落在她掀起车帘的手上。
“去做什么?”
“定州以制香闻名遐迩,然近日生事,城门严守,货物供应受阻,京中存货不足。那些贵女偏又钟情于定州的香,所以我想带些回去倒卖,小赚一笔。”
“是么?”他慢悠悠地反问,身体前倾,车厢霎时显得逼仄。
周径山的目光深沉,一只手猝然伸出,捉住杨祯雪的一截皓腕。他的气息迫近,呼吸拂过杨祯雪的耳廓:“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经商筹谋,我若不参与,岂非辜负了‘夫君’二字。”
一丝昏黄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落在杨祯雪垂落肩头的几缕发丝上,也照到他的脸,为其渡上一层柔光。
“周径山,没人的时候,你不用演。”她神色认真。
四下无人,她更听不得肉麻话语。于是轻轻一推,飞似的逃离,先他一步下了马车。
杨祯雪在悬着“凝香阁”小小木匾的门前停下,周径山先是嘱咐卢绎去住所安置,而后赶了上来,站立在她身侧。
他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推开虚掩的铺门,一同迈步涉入。
铺子不大,四壁皆是到顶的木架,密密麻麻排满了或圆或方、或瓷或木的小瓶小罐。
木门被掩上,隔绝了门外的嘈杂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浓淡的香气,或浓郁,或幽冷。
“随意看看。”
杨祯雪寻声望去。前头有一张木案,案上散乱着石臼、药碾、小秤、银匙,还有几堆颜色深浅不一的粉末。
案前坐着一名女子,她净了手,拿起一小撮晒得酥脆的花瓣,轻轻一捻,花瓣碎裂,落入青石臼中。她又拿起石杵,手腕悬起,一下又一下地舂捣着,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许久未闻脚步声,女子停下了动作,抬眸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二位贵客……”
话还未落,铺门便被大力撞开。
“哐当。”
声响突兀,惹得铺内众人侧首望去,面露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