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香打底,主调梅香,辅以檀香、乳香。”他将罐口凑近鼻端深嗅:“掺了少许丁香,用料尚可,只是沉水焙得过燥,火气未褪尽,压了寒梅的清幽。”
“好灵的鼻子。”女子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敢问是哪家的公子?”
“在下边樾。”
边家,商贾大家,富甲天下。
更有边家人打破了商人不能入仕这一不成文的规矩。
女子一怔,心中已有了定量。
“小店陋物,入不得边家法眼。”她微微欠身,话锋一转:“不过,后头前不久到了点稀罕物,是西域奇香。二位可愿移步,掌掌眼?”
“夫君,舟车劳顿,我觉得乏了。”杨祯雪拉扯他的衣袖,面容挂上浅笑。
周径山环住她的肩,温声道:“那我们回去歇息。”
“雪中春信,我便不收公子分毫费用,就当交个朋友。”女子见好就收,不再勉强,转而介绍自己:“凝香阁掌事,柳让眉。”
他让杨祯雪先行离去,兀自取出银两放置柜前,拿走了那瓶雪中春信。
柳让眉见二人泛泛远去,道一句。
“贵人喜欢香,那我这便拾掇些精品给贵人送府上去。”
前头没有回话,柳让眉身旁的公子哥倒开口了:“你今儿这是转性了?”
柳让眉睨他一眼,将银两掂在手心。
“你是怎么从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变得如此大方的,那我那五十两,是不是也……”
“做你的春秋大梦,三日内未还清,我便一纸状诉到你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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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坐落于定州相对清静的一隅。
马车停下,早有垂手恭立的下人几步上前,利落地放下马凳,躬身掀开车帘。
周径山先行下车,回身伸出手。杨祯雪将手放入他掌中,缓缓步下马车。
迎面是宏敞的影壁,青石雕琢着花鸟图案。
引路的管家笑容可掬,言语间满是恭敬:“公子,少夫人,这边请。正院早已收拾妥当,请随小的来。”
二人跟随管家绕过影壁,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是抄手游廊,朱漆廊柱。
庭院深深,道路两旁是苍翠繁茂的槐树。中心处有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潺潺流水自石间倾泻而下,汇入一方清澈见底的池塘。池中锦鲤成群,红白相间,悠然摆尾。
“公子,我带您去卧房。”管家在前头引路。
“先去少夫人那,她累了。”
“是。”
管家依言,加快了脚步。
再转几个弯,便到了后院。
“少夫人,这边是您的卧房。”管家推开一扇雕花门扉。
杨祯雪缓步走入,一眼便被妆台吸引,妆匣里面盛放着各色珠翠宝石、螺黛胭脂。
她又向里走几步,踏入内室。床榻前挂着云锦帐幔,帐顶悬着一颗明珠。
到底是商贾大家,什么奇珍异宝都有,皇宫都未曾有过这般奢侈。
她感慨万分。
周径山屏退了管家和下人们,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你看看,住的可会习惯?”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满室琳琅,忽而笑道:“宅院华丽,我怕回去后住不习惯。”
周径山也笑,又从怀中掏出那瓶香膏。
香膏尚未送到杨祯雪手中,她当即皱了眉头:“你付钱了?”
他心虚,咳了一声,又沏来茶水润嗓。
杨祯雪的唇角勾起一抹讽意:“她拉着我的手,亲热得很,一口一个好福气。眼神却滴溜溜地转,直往我的头面上瞟,估量着我们的身两呢。”
他讪讪耸肩,默不作声。
“周径山,你回答我。”
“嗯。”他颔首承认,抬眼看了一眼杨祯雪的脸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试探一句:“我瞧着你挺喜欢的。”
“喜欢与冤大头是两回事。”杨祯雪有些恨铁不成钢,愤愤道:“她卖的价比京城还高,做的也并非完美无瑕。你倒好,上赶着给奸商送钱。你可知,一百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百姓生活多少年?”
“五年?还是十年?”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径山会认真答复,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莫恼莫恼,这种市侩伎俩,见怪不怪。”周径山没有选择同她拌嘴,解释道:“你可知,她身边那位公子,是太守府的独苗。”
他不再说下去,杨祯雪即刻明白他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池公子对柳让眉的情感不一般。
而她早有耳闻,池公子在万般宠爱中长大,性子今日瞧着单纯了些,的确是条不错的捷径。
他是想借此事,接近池公子,接近太守府。
至于那瓶雪中春信,不过是顺水推舟。
“凝香阁掌事有攀附边家的意思,不出意外,接下来几日她会亲自来府上拜谒。”周径山与她相面而坐:“她制香一绝,定州恐无人能及。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我也不便过多追问。她来以后,你可以放心地去做你今日未尽之事,我不干涉。”
杨祯雪面上浮上一层薄红,她垂首,欲遮掩被窥破心思的窘迫。
她心下懊恼,自己那点隐蔽的心思,竟被他一语道破。
“若她今日叫价五百两,你也买吗?”她带些调侃一问。
“不买。”周径山答复得很快:“不值当,也显得我蠢。”
“定州太守掌管定州一切,包括钱粮调拨,是关键一环。你失了接近他的机会,如何能借他这条线,查证生辰纲一事背后是否藏有更大的硕鼠。”
“太守之上还有刺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