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簪时臣妇谒见,大纪氏应当与皇后有过接触。
杨祯雪的目光中又染上忧虑,喟叹一声:“我也曾缠绵病榻,深知病气废人。想那深宫高墙,若贵人真有个小恙,侍奉汤药、排忧解闷之人,怕也是不易。”
大纪氏眼神闪烁,端起面前的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
“是啊,深宫之中,事事不易。越是尊贵之人,牵动的人心也多。”
“夫人说的是。”杨祯雪立即附和,声音轻柔,带着询问的意味:“夫人这金簪可是皇后娘娘凤体康泰时赐下的?”
“皇后娘娘素来仁慈宽厚,对人体恤有加。想来是在精神尚好时,方能挑选这般精致之物,以慰臣下之心。”
大纪氏端着茶盏的手不觉收紧几分。
“当时娘娘她已经……”话语戛然而止,大纪氏自觉失言,紧抿着嘴,不肯开口。
大纪氏的有意停顿,更证实了杨祯雪心中猜想。
当年之事果真有蹊跷。
“她怎么了?”她下意识追问。
大纪氏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茶渍污了罗裙。
杨祯雪一惊,霍然起身,取来巾帕,身子倾近大纪氏。
她没走几步,听得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婢女端着漆盘匆匆闯入,视线急切地投向大纪氏,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杨祯雪正俯下身子,素手轻抬,欲要替人擦拭整理。
那婢女也疾步冲来,二人的眸光都聚焦在失态的大纪氏身上,谁也没留意对方的位置。
“砰。”二人相撞。
杨祯雪向后一踉跄,扶住几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婢女猝不及防,重心顿失,手中漆盘脱手飞出,砸向了裴氏身后靠墙摆放的一座多宝阁,架上的物品掉落不少。
而那漆盘,撞上了阁子中间摆放书籍的隔层。
“咔哒”一声过后,那堆书籍连同它下方的托板忽地向内一陷。
多宝阁靠墙的一整面背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滑开,暗室显露。
暗室极浅,里头仅有一张简陋的供桌。桌上没有瓜果三牲,只孤零零立着一个牌位。
大纪氏骇然失色,朝婢女一吼:“还不快滚出去!”
婢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大纪氏不顾满地碎瓷,奔向暗室,可为时已晚。杨祯雪早已步至暗室跟前,细细观摩着牌位。
牌位颜色暗沉,上面没有名讳,没有谥号,却刻了一串年月。
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
生辰夜,皇后逝世。
杨祯雪久久凝视着无名牌位,有片刻失神。
大纪氏着急忙慌地扑来,不料撞到暗室入口的石壁。她发间金簪与石壁磕碰,“叮”的一声响,金簪从发髻上脱落,坠落在地。
杨祯雪寻声而视,她看了眼金簪,又望了眼无名牌位。最终,她蹲下身,捡起了那支金簪,交还给大纪氏。
大纪氏飞快接过,将她扯离暗室。将暗室隐藏后,又拉着她重新坐下,好似方才的意外从未发生过一般。
“婢女莽撞,惊扰了你,实在对不住。”
“无妨。”
杨祯雪蹲下身,用巾帕擦拭着大纪氏裙裾上的那片污渍,神情专注。
她自顾自说道:“四年前,皇后娘娘玉葬香埋?,着实是国之不幸,万民同悲。”
“听闻凤驾崩逝那日,连宫里的老人都说,从未见过如此仓促的国丧。”
“娘娘去得太过突然,宫里说娘娘遇刺身亡,但坊间多有流言揣测。有说积劳成疾的,有说旧伤复发的,有说遭人毒害的。”她叹了口气,语气更加低沉:“甚至还有人妄议,说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年,听说您常在宫中行走,可知晓内情?”
杨祯雪仰头,迎上大纪氏惊恐的目光,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纪氏别开脸,不去看她。
“那还真是可惜。”她感慨道。
杨祯雪起身,背对着大纪氏,负手而立。
“您这暗室供奉的是哪位尊神?连个名号也不留,这香火怕是受得不安稳吧?还是说,供奉的是哪位含恨而去、冤魂不散,以致不敢留名的主儿?”
“够了。”大纪氏道出一句,声轻也颤,质问她:“你究竟是谁?”
“夫人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探望。”
杨祯雪不答,低低笑了笑,旋身离去。
足够了。
大纪氏的频频失控,暗室里的无名牌位,都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皇后之死绝非寻常。
以上种种,应与皇后的死因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