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毕,殿内鸦雀无声,
放弃受宠公主的排场,以换取帝王的仁名和百姓的称颂,确是妙棋。
皇帝走近杨祯雪跟前,将她扶起。
“朕准你所奏,生辰宴便不办了。内务府原拟拨付的款项,朕会命户部核查,酌情用于补贴州县。”皇帝感慨道:“你果真长大了,所思所想,竟比许多朝臣还要深远。”
“一切皆是父皇圣心仁厚,儿臣只是替父皇说出心中所想罢了。”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皇帝欣慰地笑,又叹道:“只是委屈了你啊。”他话锋一转:“永安可有什么心愿?”
迁府一事需经皇帝首肯,杨祯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许儿臣出宫别居,开府自立。”
“怎么突然要离宫?”皇帝问道,又转向贤妃,意有所指:“可是贤妃思虑不周,怠慢了你?”
崔遗真也走了下来,她唇角弯着,眼神却冷了几分,只道:“陛下就会拿臣妾打趣,您平日赐下后宫的宝贝,哪一件臣妾不是第一时间拿去公主那儿的。公主,您说是吧?”
杨祯雪不接这话头,道:“儿臣已是桃李年华,非是稚龄,终不能长居宫内,承欢父皇膝下。按祖制,公主及笈当出宫别居。”
“陛下您听,公主这是嫌弃我们这些老人家无趣了。不过也是,公主正当妙龄,宫里规矩又多,哪比得公主府自在。”崔遗真打趣她,而后眉间又聚拢,发愁道:“只是,公主出府别居,诸多杂事皆需自理,怕是要委屈了公主。再者,公主久居陛下身侧,离去以后,陛下难免寂寞,妾身也心中不舍。更何况,公主在宫中居住良久,此刻骤然离宫,恐引外界无端猜测,于陛下颜面恐有碍呢。”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才道:“贤妃说得在理,你不必急于一时。”
她的这位父皇,最在意的就是天家的颜面。崔遗真的话语她倒不好驳斥,倏忽,她心生一计。
杨祯雪眼眶微红,泪却未落:“父皇可还记得母后说的一句话。她说,愿儿臣不囿于庭苑,不依附他人,得见南疆山水、大漠黄沙。”
崔遗真脸色一变,正欲阻拦,皇帝却抬手止住了她将说出口的话。
皇帝神情动容,久久凝视着跟前的女儿。她眉眼一如皇后,却比皇后多一分倔强。
至于那番话语,皇后早在怀胎是便已说过,此后又多番提及,他自是记得。
“朕记得。”他缓缓叹息一声:“准了,但你需得时常进宫,朕才安心。”
杨祯雪俯身一拜:“谢父皇恩典。”
离去时,她听见身后崔遗真的娇声抱怨:“陛下也太纵着公主了,她一拿先皇后来说事,您就应允。”
“终究是朕于她有愧。”皇帝的声音隐约传来:“她性子很像她母后,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杨祯雪脚步未停,唇角一扬。
像母后?
不,她才不会像母后那样,处处与人和善,到头来却困在这宫墙之内,寂寂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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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杨祯雪久于深宫十九载,终是走出了牢笼。
公主府虽不及皇宫殿宇恢弘,亭台楼阁、曲廊水榭倒也精巧。
这几日,杨祯雪并未似往常贪觉,她早早起身处理府内事宜,打理资产。
是日清晨,薄雾未散。
杨祯雪端坐于书房,翻看手中名册。名册记录详尽,详细列明了所有仆役的姓名年岁与家世背景。
仆役大多是自宫中而来,或是皇帝所派,或是各路眼线,莺时在一旁细细向她道明他们在宫中的曾任要务。
杨祯雪一边听着莺时的禀明酌情调任,一边浏览名册,间或问几句某些年老仆役的身体状况,或有家累需补贴者,通通吩咐莺时记下,以便体恤。
金乌逐升,映在她身上。她也合上最后一页,长舒口气。
“莺时。”杨祯雪舒臂展腰,道:“府中人员庞杂,初来乍到,难免有各方耳目掺杂其中,不足为奇。需得善待众人,明立规矩,赏罚分明。时日久了,真心与否自有分晓。”
“至于那些心思活络的。”她端起手边的温茶,轻呷一口,语气淡然:“暂且留着他们,也好让某些人安心。”
“是。”莺时恭声应道。
她起身走至窗边,望向庭院中正在洒扫的仆役。一众各司其职,却还是有几道眸光时不时瞥向书房,或是好奇,或是试探。
蓦地,杨祯雪看见了熟悉身影。
此前被莺时训责的那位宫娥,正拽着一位衣衫凌乱的女子快步奔来。
“公主,您瞧我抓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