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君王称自己为我而非朕的那一刻，孙嬷嬷就很识举地告退了。

傻子不懂事。君泽于是就这样毫无避讳地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斟酌了几遍，觉着气色总算好得多了。

想那日重逢的光景到底还是太心有余悸......这人的面色几乎已不堪用惨白来形容。从飞驰的马车上跌到他怀里，发着烧，光是身上能见到的地方就已有许多青紫的，掂量着比从前清瘦了不知几何。

他不敢想这傻子从邱奇道至今都经历了什么。在他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任何这人可能遭遇的折磨苦痛都变得如此不可企及。

他居然真的在容敛手里......这段时间他居然真的在容敛手里......

容敛是什么样的疯子。

容敛对他、对代序有多恨生。

他怎会不知。

容敛捉到这人以后......

“陛下哥哥。”清越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他自顾自的沉默，把他从无名的恐惧与痛苦中短暂地拉了出来。而声音的主人，当然对君泽浓重猛烈的思绪一无所知，“......这是带给阿辞的吗？可以吃吗？”

聪慧如君泽，对这样直白简单的话竟也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白辞笑着指了指他提的一长串东西，他才忙不迭把东西放到旁边檀几上，把打着的结和一层层繁复的包装逐一拆开，把里面的蜜饯点心一样样拿出来。

白辞表现出一点惊喜的样子，心中却不免有些困惑。

君泽什么时候这么有闲心了？这一桌子摊开，京城名店居然还真一家的点心都没敢落。

......这人总不至于怕他爱吃的没买到，所以干脆全买回来万无一失吧？

君泽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白辞也一时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人，于是也乐得装傻吃点心。

远芳斋的芝麻片香脆浓郁，配他这刚出茶色的六安瓜片其实当是一绝。

“阿辞啊......”看白辞吃得一派开心无邪，君泽紧绷的神经也不自禁稍稍放松了几分，但开口是的语气仍是带着些怕刺激到眼前人的小心，“自上次我们在京城别苑，呃......分开，之后，你......”

......都经历了什么？

“啊？可......阿辞不记得了。”白辞轻轻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芝麻脆片，又去尝瑞和坊的枣泥桂花糖糕。

......编故事太麻烦了。君泽太敏锐，什么地方叫他听出破绽，就不好了。

许多心智脆弱的人收了刺激，确实也是会出于自我保护，选择性忘却许多过往的。

而于他......丢掉记忆的快乐傻子，毕竟比受到创伤的破碎傻子要好演得多。

......也好，也好。

君泽看着白辞一如既往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回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但眉宇间的担忧到底不减半分。

容敛不可能真肯把白氏遗孤完璧归赵。他连影一都能用蛊收为己用，没道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但身份却于代序举足轻重的小傻子反而逃的掉。

可恨他对巫蛊了解全无！即使明知眼前这人多半已被种了蛊，但他对种的是什么蛊，发作时什么情形，有无可能驱除，会对这人有多大伤害，以及未来容敛可能会用这人的生死于他如何威胁，皆一无所知。

他真的痛恨这种一切超出掌握的感觉。

尤其是这样的脱离掌握......还要以眼前这人未来可能遭遇的无尽痛苦为代价。

白辞嚼着枣泥桂花糖糕，就着茶水咂摸君泽这苦大仇深的情绪从何而来。

“陛下，哥哥。”白辞思绪转动，咽下嘴里的糖糕，又喝了一大口茶叶清口，让自己讲话不会太黏黏糊糊，“你......你找到他了吗？”

到底是曾和这傻子相处过许久的。君泽很快从跳跃的话题里反应过来，应当多少有人同他提过自己没常来陪他是因为......他正耗尽心力去寻另一于他极重要之人。

......贺清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