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山又问：“对了，城主还活着吗？”

“活着是还活着，只是以后身子骨都不大行了，寿数也有影响。”

李长歧几人也没等门童通报，直接飞身进了府。

城主是昨日醒的，在屋里躺了一天，今日又吩咐吓人给他挪出去晒晒太阳。

以至于李长歧几人一落地，就和他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城主叫殷从寿。

年纪其实不算很大，四十来岁，但生得还算俊俏，气质儒雅，倒也看不出实际年龄。

他曾有过妻儿，也曾一家和睦。

早年天伦之乐，还历历在目，但因为妻子家中由来已久的病疾，导致妻儿都不长寿。

他还记得妻子是在她双十的年纪，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时病逝的。

临终前，她有万般放不下，也只能泪流满面地让他再去寻一个知心人，莫要空守余生，否则她死都不瞑目。

而他儿子，则是在七岁那年，深夜发病，去得悄无声息。

殷从寿颓废了许久，时常在城中闲逛曾经与妻儿去过的地方。

他是个念旧的人，但人的记忆总是会随着时间消磨而消失。

他渐渐地，记不清妻儿的样貌了。

只记得自己曾经有个美满幸福的家，有人予他一桌好菜，一碗热粥，并立黄昏，花前月下。

他没有给自己太多悲伤的时间。

因为他还是一城之主，他还得尽自己所能，去全了城中百姓的幸福美满。

他想过，或许等到他完成及冠那年从老城主手中接过来的职责之后，便会追随妻儿而去。

一切直到三年前……

殷从寿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长歧身上：“我好像见过你……”

李长歧笑了笑，自顾招手，将不远处的石桌石凳挪到了殷从寿身边，又招呼胥辞和林怀山坐下，才开门见山：“城主，你有了一段本不该有的回忆，我此次前来，是问问你，可否需要帮你抹去。”

话音落下，殷从寿便明白了。

他们，并非凡人。

他死去后，魂魄其实并没有消散，而是被魔种余孽作为宿主，禁锢在默绫的腹中，以此骗过默绫杀人取精魄。

他就那样亲眼看着默绫杀人，看着默绫喂来的精魄……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无能为力再到最后的茫然无措，最终陷入无尽的自责与迷茫当中。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眼中的默绫，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他想起他们初遇时，天公作美，也算风和日丽，她赶路而至珊瑚城，天干风热，在茶楼觅水解渴却拿不出银钱，而他恰好途经，仗义相助……若无后来的刎颈而死，他们，或许也算得一段佳话。

思及此，殷从寿无声地叹着气，轻声问：“……默绫，如何了？”

李长歧道：“斯人已逝，城主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殷从寿闻言，眼睑一颤，喃喃道：“城中不少百姓因她而丧命，我应当……替她赎罪……”

李长歧想到城中死去的那些人，也摇了摇头，他道:“默绫之事，乃是她一人所为，谈不上要你去替她赎罪。”

殷从寿摇头:“她终究是因为我而走上了歧路……”

“殷城主，你把这个城治理得很好，不然，你也醒不过来。”李长歧的话，说得有些不近人情，他道：“珊瑚城之祸，就算没有蜘蛛妖也会有其他蝴蝶妖蜻蜓妖蚂蚁妖，默绫只不过是运气不好，被魔种余孽钻了空子，才叫这城中许多无辜之人丧命。”

“魔种余孽……原来是魔种余孽……”殷从寿默然无语，显然，他也知道这是什么。

这对于世间，并非秘密。

李长歧继续道：“默绫杀你，是天性，不算有罪。她受魔种余孽蛊惑，杀无辜人取其精魄，才是有罪，但这罪孽，又非她所愿，也无人能替她赎……没有人天生无辜，也没有人至死无罪。而你与她，无非是有缘无分。”

殷从寿自嘲笑道：“无非……仙长这两个字倒是说得轻松。”

李长歧也不在意，轻笑了声，才淡淡道：“城主，我之一生，真正清醒的时候虽谈不上漫长，可见过的‘无非’却也太多太多，若我言语有不当或冒犯之处，还请城主见谅。”

殷从寿摇着头:“仙长，难道人与妖……真的就不可能吗？”

“惭愧，我还未曾叩问情爱大关，这问题我答不得。”李长歧摊手，笑道：“但世间聚散离合皆是缘，没有可能与不可能，只有情愿与否。”

“是么……多谢仙长。”殷从寿看着落叶萧瑟，轻声问：“我若忘了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胥辞适时出声道：“算来我也算她的晚辈，曾受过她的照顾，此行没能将她带回去，是我的失责。不过她在王城之中，也有交好的友邻……有人记得她的织造技艺，她织的锦罗，华阴洲无人能及。”

说到这儿，他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道:“城主你看，我穿的衣服就是我父亲在我出生时就托她织的火彩锦罗，救过我许多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