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涂微微怔住。

李长歧感觉脸颊有什么东西滑过，他抬手，竟是自己的泪。

小涂惊愕。

相处多年，还从未见他如此情绪。

李长歧微微侧身，似是羞于见人，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回头，对小涂摇摇头，轻声道:“见笑了。”

小涂不是很高兴。

这三个字，让她听出了生疏，但她还是接他的话茬，说道:“分明是见哭。”

李长歧轻声道:“……我是想不起她的模样了，我甚至忘了她的存在。”

小涂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出破碎的痕迹。

又无端有些自责。

李长歧仍是喃喃自语地说着:“我的血亲便只有父母和妹妹三人，我却将她忘得这般干净，我……”

都说死亡不是终结，遗忘才是。

南庭万千国民的魂魄无法转世轮回，他也忘了许多，可后来他拜托青荷上人在此超度万民，脑海里也依稀有过父母与子民，在朝着这方天地拜别见礼。

却未曾想到，自己还有一个被自己彻底遗忘的妹妹。

他心中一时郁滞，想再说些什么，却始终难言出声。

故地重游，不该如此。

“你且等片刻，我去找老板娘买下这身衣裳。”他声音发颤，不看小涂，直接转身，要去寻老板娘。

可这一回头，却正好和一个白衣男子错身而过。

本该各不相干，就此离开，可他元神却扫到了一条不属于灵修该有的……魔纹。

修士，有分灵修妖修魔修，灵修在修炼了某些功法或是契了某些神兵或者神兽等高阶神物时，肉身之上会显现出一些神纹特征。

妖族也有，妖族的妖纹比较普遍，且修为越高，妖纹越深，而魔族虽与妖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魔族的魔纹显现比妖族更难，并不单单只是修为的提现，更多的还是地位与实力的象征。

在李长歧的印象里，他见过有魔纹的魔族，不过三人，都是十方洲的大人物。

而眼前这个灵修……等等，什么时候十洲五岛的灵修也能修出魔纹了？

李长歧开始反思自己睡得是不是太久了。

尽管他对这白衣仙人的面容气质全然陌生，可他还是停住了脚，转身回头，目光在那人身上停滞不动，然而却在下一刻，元神却反馈回来了一条完整的魔纹。

那魔纹盘踞着，是沉睡着的黑龙。

而十方洲中，有着这种魔纹的，仅仅一人。

李长歧忽然想起一千年前。

彼时，他虽修行年短，却也算走南闯北，将虚妄天闯了个遍，也将邪祟之主麾下的魔种杀了个底朝天。

更是因此结识了许多很是要好的朋友。

他们曾齐聚在此共商重建黎城之计，也在此地诀别。

而后，他与他们，阴阳相隔。

青荷上人本该入世渡劫，却死在了大战前夕。

师尊为救他，祭出五百年修为，遭心魔反噬，境界下跌。

狐狸仙为延续黎城地底的龙脉不惜自断六尾。

还有一人……

他应是天生的魔，对虚妄天的生死从来是置身事外，数千年不改，却也在自己陨落之际发誓会替他守护黎城。

如今故地重回，李长歧以为自己不会有近乡情怯这种情绪，却在此刻，面对曾经的故友，恍惚有了不敢面对之意。

他想起一句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说的，大概就是如此。

百里明璋其实来得也巧。

他是仙盟中符修一系的内门弟子，平日除了必须要和宗门弟子外出围猎魔种之外，其余大部分时候其实都在黎城。

黎城重建之后，在逍遥阁净月仙子的提议下，仙盟每隔十年都会安排一批弟子前来驻守此处，禁止魔种余孽侵入。

百里明璋是一百多年前被安排进来的，后来便常驻于此，成了黎城的老面孔了，不过他还算低调，除了近些年偶尔会来看看他留在这家成衣店里的一件宝衣之外，其他时候鲜少主动露面。

这会儿他会出现，是因为察觉到留在宝衣上的符咒认了主，他便来看看是何许人也。

这件宝衣，寻常人，可认不了主。

老板娘到底是做生意的，对客人热诚，对百里明璋这位仙人则更加尊敬，一路笑着引他往休息室来：“仙君何时回的黎城？我方才还与客人说起您呢！”

百里明璋随口说道：“今日刚回，顺路过来看看。”

话未说完，小涂已从屋中追着李长歧而出来，正好同他擦身而过。

百里明璋的目光便不由定了定。

宝衣着于她身，果真如同量身定制。

其实小涂之前说黎城的百姓穿着大胆，是有些冒犯的。

黎城百姓风尚从于此城恩人岁元仙子，而小涂此刻所穿的衣服，却是南庭自建成以来就时兴，甚至还延续了三五百年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