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武牵起嘴角冷笑出声，原本以为带辛昇来拍卖场多少能冲走宫城的回忆，但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执拗。

他竖起手指：“辛昇你听好了，从今往后，嘉善公主和亲一事，你不准再提起当日皇城发生的事情，办好大典。别成为一个沉溺过去的懦夫。”

懦夫？辛昇在心中冷笑，谁是懦夫？

他在洗芳苑明明觉察到异常，为求稳妥照常行事，反被当成“刀”。撞见言冕仗势欺人，赔笑脸圆场，他是懦夫。

他近些日子跟随天文科学习。凡是要呈交上去的文书，灵台郎萧百龄一字一句修改，不敢实情相报。这也是懦夫。

项修先前对甘之武冷言冷语，但辛昇受到器重，年纪轻轻便承担祭祀大典读祝官一职。项修面目一改，愈发热情。这也是懦夫。

京城人人都是懦夫。辛昇和光同尘，索性顶着天相这顶大帽子，低头走路。

马车停下，马夫探头：“大人到了。”

两人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视线各投一方。

甘之武长叹一口气：“你……”

“我自然会考中第一。”辛昇说完，跳下马车，小跑消失在少院深处。

甘之武愣了一会儿，绝望地“啧”一声，明明他想的是明日一道去面馆吃面。

怪不得自己的师父当时气得请动太医上门治病，合着就是这种感觉。

马夫呵呵笑两声，回头：“大人又与徒弟吵架了。”

甘之武点头，双手环抱胸前：“这孩子一直非黑即白，不顺眼不顺心的事情学不会放走，死抓着不放。”

“年轻人嘛，总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呵，”甘之武轻笑，“并不只是这些。京城中间，哪个人不是做事两头难，身不由己。就像老张你，上有老下有小，都该享天伦之乐的年龄，还在拉车。”

那位叫老张的马夫笑意不减：“那这是我命不好。辛小公子出身显赫，挫挫锐气就好了。”

“……”甘之武没有出生，也不知道心里面想什么，最终只是一句：“回东局吧。”

车轮再次滚动，甘之武闭目养神。

他倒不想磨灭辛昇的锐气。除开辛道成，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锋芒毕露的人了。

天文楼。

辛昇推门进房，已经落座的学徒抬头看向他，其中一人有些畏缩，身子伏得更低。他环视一圈，眼神停滞须臾。果然有白瑢。

白瑢看见自己迅速别过脸。辛昇也只是轻声合上门，擦身略过。

“大人。”坐在最前面的监员起身行礼，被辛昇抬手拦下。

辛昇低声道：“今夜把我当成学徒看，不用做多余的事情。”

监员点头，慢慢坐下。

考试完全围绕钦天监的实际工作。譬如，历算 ，要求精通《大统历》的计算方法，能推演日月五星的运行，计算节气、朔望、闰月等，需要极高的数学和算法能力。观天象 ，认识星辰、分野，掌握各种天文仪器的使用。占候 ，根据天象变化来推测人间吉凶，是帮助皇上“通天意”最重要的术数。堪舆 ，为皇家陵寝、宫殿选址看风水。

辛昇一直周转于天文、历法、测候三科，经验极其丰富，试卷上面的题目迎刃而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辛昇搁下笔，抬眼看向监员。

这屋子里面近乎所有学徒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眼看着辛昇如此快速回答完成，白瑢手指用力，咬紧嘴唇加快速度。

监员走过去收起卷子，俯身至辛昇耳边：“大人，灵台郎说今日不用过去天文科，让大人好好休整。明日先去历法科，晚上再前去库房检查归档。”

“嗯。”

他起身走出天文楼，突然拔腿跑向空地，猛地弓下腰，胃里的东西决堤般涌出，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抱歉宿主，系统为您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辛昇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望向墙角那滩狼藉，胃部还在抽搐。方才考试，保险起见，他启动系统，闲置在了识海一处，并没有使用。可是尽管如此，到了考试后半段，腹部一阵阵恶心涌上，头晕头疼，他强忍着不适写完所有题目。

系统已经被时间线影响到了如此地步吗？甚至是不可以重新启用的状态？

“宿主，鉴于你方才的身体状态，系统诚心提醒你，是否考虑彻底关闭系统？”

“……”

“宿主，鉴于你方才的身体状态，系统……”

“如果我将你关闭，日后有可能恢复吗？”

识海中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才冒出一道声音：“识海中从异世界带来的数据代码现在被时间线影响，破坏程度为四成。”意思是不可能了。

辛昇笑出声，摇摇头。额头顶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汗水浸湿了鬓角。如果现在关闭了系统，他不会收到任何提示，探寻时间线的真相困难重重。但是如果现在不关闭，他难保不会受到系统更深层次的冲击。

辛昇笑出声，摇摇头。额头顶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汗水浸湿了鬓角。

“关闭吧。”

识海光亮的色彩顿时黯淡，他的第二世界彻底消失。

辛昇起身，准备往回走，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张手帕。

“宸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