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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万民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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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小侯爷的福,陆轸果然能进紫山书院进行学习。他特意拜托小侯爷将他的座位调至学舍最后一排,只求避人耳目、低调行事。

紫山书院的讲师大多与台下弟子背后的家族为世交,气氛上全然没有州学那般紧绷,却也带出不少问题。譬如,讲师从来不在意今日是否讲完了经义集注,若是学生听得烦闷,即刻演乐舞、习礼仪甚至散学。

与陆轸所想全然不同。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台下的弟子听得昏昏沉沉,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拨弄身边书童偷摸为自己做的纸青蛙。讲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哟,还有一位睡觉的。”

大家纷纷抬起头,看向最前排。郑如钟头埋进臂弯,胸膛起起伏伏,讲师站在一旁,见他久久没有动静,抬起书本“啪”一声砸向他。

“哎哟!”那人猛然惊醒,瞧见讲师站在自己面前,勾唇一笑,抬手:“失礼失礼。”

讲师摇摇头,环顾众人,挥手:“罢了,今日的课先上到这里……诶,别动,你们还要留在此处,等会儿小厮派发宣纸,练字写一份贺表。”

“写贺表,哎哟我连正经的文章都没写过几篇,”陆轸面前的一位公子手肘捅了捅身旁俊秀的书童,“你等会儿帮我写一份,越快越好。今夜我可是包了仙满楼的天字号房。若是酉时一刻前你没写完,我唯你是问!”身边的书童捂住嘴偷笑,飞快点点头。

卢丹臣起身,转头正准备走出学舍,脚步一滞,慢慢缩回来。他低下头,认真打量起身后坐着的男子。

男子就坐在窗下,一身青布衫,空落落挂在身上。那眉是远的,冷清清地横着,像雪后寂寥的群山。那眼是淡的,朦朦的,好似松林间终年不散的雾凇。眉梢尽头缀着极小的一点红,像是腊月寒天偶然挣出的一朵孤梅。

卢丹臣喉头微动,重新坐下来看向此人,试探性开口:“你是哪位?为何从前我从未见过你?”

废话,你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同跟前的人讲话,几时注意过身后的人。

陆轸挑眉,手上书页不停翻动。他尚未抬眼,卢丹臣身上那股强烈的香料扑鼻而来,强势地裹住陆轸四肢。他强压住恶心的冲动:“在下陆轸。”

“陆轸,陆轸……你是哪家的公子?”书童忍不住回眸,认真打量起这位公子。

卢丹臣心高气傲,从来不屑于问人姓名,连京城名门之后的名字都让书童记住,自己只用记“吃喝玩乐”四个大字。今日,他们家的公子不仅主动向人发问,甚至坐下来。两位书童对视一眼,突然觉得有些危机感。

陆轸依旧没有抬头:“在下只是一位布衣,幸得言小侯爷举荐才得以进入书院。”

原来如此,怪不得身边一位书童也没有。卢丹臣脸上突然露出笑容,身子挪前:“我听说过你,喝断金把其他七位少爷都给喝倒了,很厉害呀!”

陆轸对着书本某一页皱眉,复而放下,一句话不应。

卢丹臣笑容凝固了一会儿,很快他又笑意加深,右手伸出盖住陆轸的手指:“陆公子,今夜我在仙满楼包场,里面多的是比‘断金’更难求得更烈性的酒,不知道陆公子愿不愿意赏光?”

陆轸如同被毒蛇舔了一口,立马抽出手,放在桌下擦拭,依旧面无表情:“多谢公子抬爱,不必了。”

卢丹臣放在桌上的右手久久不动,他笑了,笑得很冷,像冰碴子掉进空酒坛。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有一道快得让人眼花的残影。

“轰嚓——!”

那张堆满卷宗的紫檀木案,竟像纸糊的一般飞了出去,在空中裂成两半。书籍、笔墨、镇纸,天女散花般砸向四面八方,雪白的纸页在空中凄惶地飘飞,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送葬。身后的人一阵惊呼。

陆轸坐在原地,手里尚握着笔,此刻手指愈发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一片狼藉中,卢丹臣慢慢把脚放下来,只看着案后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被言冕推荐到书院了吗,摆着一张死人脸跟谁耀武扬威?言冕对你不过是觉得好玩,绝无半分欣赏之情。一介布衣书生,管你是解元亚元,在京城你排的算老几?老子我给你抬身价,请你仙满楼,你还爱答不理?怎么,是嫌弃我没有言冕身份高,在那场宴会上玩得这么开,现在装给谁看?”

陆轸眼睛眨也不眨,静静地坐在原地,伸出手开始归整地上散乱的书册。满堂的少爷,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吸气声此起彼伏。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陆轸头上那道阴影没有挥下来,顿时停滞。他的视野中出现一对方头靴。陆轸微微偏头抬眼看去,只见方才课上睡觉的公子正抓住卢丹臣的手,凑在人家耳边窃窃私语。

卢丹臣给人家飞了一个白眼,冲陆轸冷哼一声,便疾步走出学舍。

那人吩咐书童去外面陪同卢丹臣,又向四周拍拍手:“可以了,还看,小心等会儿卢丹臣半路杀回来。”说完,其他人果然转头恢复正常,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虽然陆轸对这些世家公子全无好感,但方才此人为自己解围,陆轸便起身拱手:“多谢公子。”

“你不记得我了?”

陆轸抬头,身形微滞,是那日站在言冕身边笑意盈盈的男子。他此刻依旧是满面春风,俯下身子一道捡拾书籍。“我叫郑如钟,兵部侍郎之子。我记得你,没想到言冕真是一个守信的家伙,把你送进书院了。”

陆轸蹲下来,想要阻止郑如钟为自己收拾残局,却被他拂开手。

陆轸抬眼看去,一时间分辨不清此人是真心实意帮助自己,还是有意为之。他低下头,默然整理起书籍。

郑如钟开口:“下次你换一个位置,坐到我旁边好了。”

“为何?”

郑如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你也不想尚未参加会试,就同一位世家弟子纠葛不清吧。”陆轸闻言,双手即可停下,不可置信抬头瞪大眼睛。郑如钟虽然面上带笑,但眼神中毫无玩笑之意。

“卢丹臣是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之子,他先前是在武学读书,但是有一次从马上跌落下来,重病一场。从此家中便不让他接触武学,转向文试了。”郑如钟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家中男子血气方刚,但是卢丹臣可是有龙阳之好的。你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书童大多五官漂亮吗?”

陆轸登时胃里翻江倒海,想要把方才卢丹臣接触的手指齐齐砍下来。他咬牙切齿:“恶心。”

这样的反应在郑如钟意料之内,他耸了耸肩,埋头继续收拾:“反正我是提醒你了,要不要坐到我旁边随你。”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郑如钟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里面定然有毫无掩饰的厌恶和怀疑。但他平静开口:“我与言冕是朋友,他帮过的人我自然要多多照看几分。”

朋友?

陆轸皱眉,回想起那日拍卖场上言冕的所言所行。兵部为曾党麾下,但是言冕的言语透露出他应当更偏向叶党,为何郑如钟与言冕还是朋友?难不成是他自作聪明揣测太多了?

“怎么样,”郑如钟微笑,“是不是跟你以为的书院全然不一样。”

陆轸没有接话,算是默认。郑如钟起身搬回方才踢飞的桌案,将书籍放回至上面。他翻开集注其中几页粗略扫了一眼,抬头看向陆轸:“你倒是读书极其认真。”

陆轸眼皮懒懒一掀:“自然,我不过是布衣书生,‘大树底下好乘凉’这句话可与我无关。”

郑如钟不恼,坐下好声好气地说话:“寻常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能进入国子监学习,那里的老师师出名门、满腹经纶,因为教规极严,但是所获皆是真才实学。不过像我们这种纨绔弟子,更偏好书院的自由散漫。你来书院,除了看看我们是怎么生活,摸透中间的亲疏关系,书院对你而言便没有利用价值。陆公子治学严谨,倒还不如私下拜见其他讲师,亲自上门成为他的学生。”

“兵部侍郎之子,也是纨绔公子?”那靖朝早就该毁了。

郑如钟没有解释,抽出书册中其中一本《食货志》。他翻开来,发现上面竟然也有笔记,手指不由停顿,想要望向陆轸但又怕情绪过于外露,便面无表情合上。

“方才我那段话是可行之举,”小厮抱着一叠宣纸进来,郑如钟起身,“陆公子可以考虑考虑。世家学生懒散成性,但老师都是学富五车的真名士。”说完,便离开回到原位。

陆轸垂眸,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再抬眼时,眸中是一片漠然的算量。

他现在借言冕之力,能够进入书院,接触勋臣权贵后代。但帮助只有一次。如果真的想要拜人为师,除了言冕的名头,他还有什么?

陆轸接过宣纸,起草贺表。

*

“宇文郎中可在家中?”

“老爷现在还在书房忙着呢,公子有事先坐一会儿,也来尝一口糯米糍。”

下人将陆轸引到堂厅,递过去一碟糕点,笑着说:“每次公子从书院回来都要先找老爷问好。书院的生活可还习惯?”

陆轸浅笑点点头:“还不错。”没有多说其他。

前几日的酷热重新被冷风吹散,京城又冷下来,但是迟迟不见落雪。陆轸一面咬着糯米糍,一面看向院内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树,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李玉堂可在家中?”

“额,这个,”下人踟蹰片刻,“出门去了。”

陆轸点点头。那就好。

言冕荐举自己进入书院一事,原本只告诉了宇文罡。陆轸想着将此事压下来,能够瞒李玉堂多久是多久,以免两人生出不必要的龃龉。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李玉堂还是猜中了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轸的去向。李玉堂毕竟出身书香门第,教养良好,不会把心里头的别扭表现出来。二人便默契远离对方。

“哟,回来了。”宇文罡揉着胳膊走出书房,看见陆轸坐在堂厅。

陆轸放下瓷碟起身:“晚生找郎中公有事商谈。”

宇文罡点头,挥手:“进来吧。”

刚一进书房,陆轸险些被散落在地面的书册绊倒。宇文罡手拍脑门,连忙捡起来:“唉,最近兵部事多,书房都来不及收拾。”

“郎中公是贵人多事。”

宇文罡惊奇回头看向陆轸,挑眉:“今天话多了,看来真的是要事,坐下吧。”

“怎么样?书院听学可否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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