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昇陆陆续续为陈梁看了灶台、客房、花园,这宅院不大,五脏俱全。辛昇一直住在钦天监少院,前几日甘之武突然交给他一纸房契说要他搬出钦天监少院住,眼下看见陈梁院中的装饰,忍不住想要为自己的家中也装点几分。
“大人不如留下来同老夫一道用晚膳,你瞧这天都黑了。”
辛昇抬头看了一下初现的明月,摇头笑笑:“不了,我还要赶回钦天监。”
陈梁点头:“那我不耽搁辛大人,慢走。”
马车慢慢开动,辛昇胃里那股不舒服这时才涌了上来。
陆轸的名字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心里、胃里、四肢乱撞,此刻更是头疼欲裂。辛昇闭起眼睛,忍不住抓住手腕转移注意力。
“停下,”辛昇探头,“先别回钦天监,去面馆。”
车夫为难地回头:“可是甘监正已经派人催大人即刻……”
“去面馆,”辛昇皱眉,“别让我说第二次。”
街道上的彩带纸屑还没有清理干净,残留着白天的热闹。暮色四合,百姓被早日的热闹掏空身子,早早收档回家。
辛昇弯腰捏起攀在靴头的彩带扔出去,推开门:“老秦?”
“……”
“老秦?”辛昇走进去,面馆里面也没有人。他暗道不好,别是这么倒霉,想要吃上一口热乎的食物都这么困难。
他再往里面走,突然听见厨房传来声音。厨房里正热闹。白瓷碗碰着料理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铁锅在灶上滋滋作响。水汽氤氲着升腾,化作一片暖融融的白雾。
辛昇深吸这股香气,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好手攀上门框大喊:“诶,伙计,给我来一碗面,用料随意,尽快上就行。”他转头看看,找了一块小地方坐下:“妈呀,真是饿死我了。”
厨房的人听到声响,停下方才锅碗瓢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锅铲与铁锅短兵相接,笃笃笃利落的翻炒。
这是少有的空闲时间,辛昇趴在桌上闭目养神。《龟鉴录》、和亲、甘之武辛道成……全部被关在门外。
剩下什么,他砸吧砸吧嘴,头别到另一边。只剩下陆轸两个字。
有些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重负。
“甘之武”三字入耳,酸甜苦辣便涌上心头;“皇帝”名号传来,不得不疑云丛生,头疼那背后的机锋百变;而“嘉善公主”这四字更像一根刺,刺得人心里满是无声的愧疚。
但“陆轸”不同。
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他这个人。
干净的冷漠。
澄澈的热情。
不必为这个名字提心吊胆。说来也怪,离别愈久,未曾见面,月光下陆轸那清朗的眉目,反倒在记忆里愈发清晰,如玉石上的刻痕,历久弥新。
面馆内没有先前嘈杂的人声,暖和的空气,辛昇眼皮愈发沉重。
“啪嗒。”面条的香气传来,辛昇动动鼻翼,眼睛都没睁开就拿起筷子,吞下一口。
他突然睁开眼睛,筷子卷起一坨就往口中塞:“天啊……”辛昇砸吧嘴,看向碗里面,十种浇头,辣椒油浮在汤上,完全是他的口味!
“天啊,伙计,伙计,你们老板是改进了方子吗,这也太好吃了……”
他一抬头笑意满脸,眼睛里面倒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辛昇嘴角的弧度定住。
陆轸双手环抱胸前,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穿了一身利落的常服。
辛昇张开嘴巴又合上,看向碗里面,又转过头看向陆轸,一口面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吃吧。”陆轸抬起下巴:“冷了不好吃。”
“啊……哦,哦,哦。”辛昇呆愣地点点头,转身把头埋进碗里,脑内一片空白,但不妨碍他嘴巴不停,不一会儿碗底都清空。
陆轸走过去,拿起空碗准备进厨房,突然手腕被抓住。
“你怎么在这里?打下手吗?”辛昇脑海中闪过一千种可能,什么路上被人抢劫,风餐露宿,落魄书生……
陆轸挑眉:“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还没有吃饭?”
“监中事忙,”辛昇下意识先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陆轸放下空碗,坐下:“不是,前去登门拜访名师,说是有客人便离开,路过这里。店里面没人,我就自己下厨做了。”
“哦。”辛昇之前是有些头疼,现在是头晕了。
他不可思议地摸摸了桌角,确认自己手上是有触感的。辛昇咬住下唇,挑起眼睛,逐渐笑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陆轸坐姿懒散,一手撑着下颚,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傻乐的辛昇。
辛昇想过之前要怎么找到陆轸。甘之武不准他多次外出钦天监,秦守无不会为他寄信,他们同在京城,可是京城有一千三百余条的小巷、大街,两个人会在哪个街口见面?
辛昇身体放松下来,一下子找回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双手撑在身后的长凳,右脚踹了一下陆轸。
“去,”辛昇挑高下巴,“给小爷再做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