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灯影憧憧,朱焱双目紧闭。台下六部尚书皆是双唇抿紧,垂首而立。
“说话,”朱焱张开眼睛,“说话啊!”
一片死寂。
朱焱声音寒意渗骨,他半眯着眼睛举起案上的墨砚狠狠砸向地面:“平日里争议朝政时不都是舌灿莲花、滔滔不绝吗?怎么,现在这个关头一个个都当起哑巴了?”朱焱抬手一个一个人指过去:“你,你们,朕要你们进内阁,为的是三天两头扯皮推诿的?就是因为你们,现在国库空虚、异族突起,北境的将士被打得措手不及!”
项修上前一步柔声道:“皇上息怒……”
“你给我闭嘴!”朱焱指着曾庭轩:“来,朕的兵部尚书!你来给朕讲讲该怎么办?”
胡卓成垂下眼:“陛下息怒。北境蛮夷,背信弃义,实乃人神共愤。陛下之震怒,乃天下之震怒。然,越是此时,臣等越需冷静。依臣之见,□□一族此举,非是强盛之兆,实乃取死之道。我靖朝看似被动,实则已握必胜之机。”
“哦,”朱焱冷笑出声,“那朕来听听的你的高见,说吧。”
胡卓成深吸一口气:“北境蛮夷实乃我朝心头大患,烧杀抢掳,生灵涂炭,无恶不作。但□□一族今非昔比,远不胜于从前。”
“陛下,如今虽是严冬,于我大军征伐确有不便。然,我靖朝物阜民丰,仓廪充实,前线粮草军械已通过永济渠源源北运。反观□□一族,其兴不义之师,补给线漫长,必不能久。是以全国之丰盈,对其一隅之贫瘠,此战实为‘以本伤人’。他们想靠抢掠速战速决,我们偏要将其拖入消耗的泥潭,动用陇西、河西两镇兵马,待其力竭,便可一击制胜。”
“最致命的一点,□□一族并非铁板一块。据边关细作密报,其王庭内部纷争不断,几位王子为争汗位已势同水火。更兼今夏漠北遭遇百年大旱,牛羊病死过半。他们此番南侵,绝非国力鼎盛之扩张,而是内政崩溃、经济困窘下的狗急跳墙。他们想通过对外战争转移矛盾,但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只要我们顶住其第一波攻势,其国内矛盾必然总爆发,届时恐不待我王师北定,其内部已不攻自溃。”
胡卓成分条缕析,似乎北境胜利于囊中之物,他声音慷慨道:“故而,臣之谏言是:立即下诏,命北境守军依托坚城,固守反击,将这场战争,变成拖垮□□一族的泥潭。待其兵疲意沮,内乱蜂起之时,再派一上将,率精锐之师北出朔方,便可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朱焱听后沉默片刻,笑了一下:“说得倒挺好,不愧是当年两榜进士。”
胡卓成面色不改,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
“但你想要拖垮□□的军队,乘胜追击,不如问问你的老师曾庭轩,能不能从国库拨出军需给沙场将士啊?”朱焱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看向曾庭轩:“曾庭轩,你觉得你学生的看法对吗?”
曾庭轩如今已经年近七十,平日入阁朱焱都会派人递上一把椅子,现在他只能站着,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臣以为,胡尚书讲得有些太过理想。”
“有些?是完全!天真可笑!”
朱焱的声音里带着怒极的冷笑:“胡庭轩,你替北境敌军把内政经济算得明明白白,可曾低下头,看一看我靖朝自己的户部账本?你管着天下的兵,却不知兵卒吃喝拉撒、盔甲刀枪,每一件都是真金白银?!”
他猛地站起身,从御案上抓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重重摔在曾庭轩面前。
“来,朕跟你算算!你说物资丰富,尚能供给。好,北境三万边军,加上你提议要动的陇右、河西两镇兵马,五万人!人吃马嚼,一天要耗多少粮草?寒冬腊月,一件棉袄,一双皮靴,能穿多久?箭矢损耗,刀剑卷刃,火炮的弹药……这些,你兵部的预算里,可有一文钱?!”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逼视着冷汗涔涔的曾庭轩。
“你们是不是以为,朕的内库是聚宝盆,户部的银子会自己生崽?去年,为了弥补国库亏空,你们,正是在场的诸位爱卿,联名上书,要朕下旨,命令各省巡按御史大力清算贪官,说追回的赃银足以充盈国库。”
“结果呢?东南倭寇肆虐,剿匪要钱;水患、蝗灾,赈灾要钱;天下户册错漏百出,重修更要钱!加上嘉善公主祭祀大典用的钱,那点追回来的贪银,从朕手上过了一遍,就像雪片子掉进火炉,顷刻就没了!分到北境军队手里的,连个指甲盖都没有!”
“钱呢?被你们六部用去哪儿了!!”
众臣立马匍匐在地,一声不敢吭。
朱焱合上眼睛,顿感疲惫,皱起的眉心中间出现一道深深的“川”字。他走回帝座撑着脑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内库的银子、东南钞关的生意,北境□□一族,三件事情,如果诸位满腹经纶却给不出一个解决方法,去地下和先皇请罪吧。”
所有人默不作声离开御书房,朱焱立马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帝座上。项修见到赶忙端起一碗药上前:“主子爷你快点喝,可千万别伤了龙体。”
朱焱拨开项修的手:“我喝不下。”
“算奴才求您了,奴才方才看见主子爷动这么大气都吓了一跳,就担心主子爷气坏龙体。”
“呵,”朱焱深吸一口气接过汤药,一饮而尽,“我被气死了,他们就高兴了,就留下我一个无能昏庸的名声,他们忠言直谏、负重独行的名声。”
项修垂下头,满脸苦涩。
朱焱突然想起什么:“这么大的事情,钦天监之前呈报的文书里面没有提到这件事情吗?辛昇现在在哪儿?”
“他现在在东华门跪着呢。”
朱焱转头:“哦?跪着?”
项修点头:“说是钦天监未能及时禀告异象,是天相的失职,奴才也是方才知道的。”他有些不忍靠近一些道:“说是从戌时开始跪在现在。”
“甘之武呢?”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朱焱沉默片刻:“你去东华门看他一眼,他可是天相,别把人膝盖伤到了,跟白邈一样日日坐在轮椅上。”
“诶。”项修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会儿,”朱焱叫住项修,“你再告诉他……”
*
辛昇双膝跪在寒冷的石板上,寒意钻进骨髓阵阵发疼。
“你们这些狗奴才站在一旁看着做什么,快扶辛大人起来啊!”辛昇被一阵力道拉起来,还没有站稳就被搀扶到一处房间。
辛昇急忙起身,被项修摁回去到椅子上:“项公公。”
“皇上说了,今夜谁都能跪唯独辛大人不能跪。大人说自己失职,哪里失职了,昨日祭祀大典说的话不就一一应验了嘛。”
辛昇还要站起来,说坐在这里不合宫中规矩,项修笑道:“嗨呀,大人年纪才这么点,这么拘谨做什么。更何况这是皇上亲自吩咐我做的,大人安心受着吧……去,把门关上别让大人着凉。”
辛昇低下头思索一会儿,抬头问道:“果真与我那日所言?”
项修收敛神情,郑重地点点头:“一模一样。”
辛昇扶住脑袋,一手撑着桌角眼前一片昏花。项修不免皱起眉头,出门又吩咐小太监赶紧从御膳房端来点心。
眼前的地砖一圈圈发大,月色边缘氤氲着迷蒙的光芒。辛昇摇头,他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成真了,明明那个卦象并不准确,甚至可以说是假的。
项修扶起辛昇坐好,问道:“甘监正现在是在钦天监东局?”
“不是,两位师父今夜休息,是我在监管钦天监东西两局。刚一听到宫中传来消息,一时间火烧眉毛,想也没想就赶过来了。”
项修笑笑,重新打量起辛昇。这孩子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官袍,但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五官线条也比初见时更加凌厉。他想起几次钦天监呈送文书都是他亲自前来,项修心里清楚,辛昇开始是真正的话事人。
连皇上问的更多都是辛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