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没有说话的陆轸突然冷笑一声，拱手道：“大人，晚辈现在还是书生一位，实在不是官场中人。”
“你！”
“而且我只是为辛昇洗衣做饭，更算不上是结交好友。”陆轸默默看了辛昇一人，又恭敬地低头道：“算打杂的。”
“……”甘之武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地气到无力反驳，只能抬手冷笑：“你们，你们，你们。”
辛昇拿走甘之武手上的衣服，走到陆轸面前放柔声调：“去吧去吧，去帮我洗衣服，我叫你进来你再回来。”
“……”
“去吧，还有其他事情。”
陆轸看了一眼甘之武，接过衣服转身离开。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
“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死宸叔。”
辛昇看着被合上的门，冷冷道：“他想要杀我，我自然要杀他。”
甘之武继续追问：“那为什么要杀你？”
“我怎么知道，”辛昇坐回榻上，“他们这些人的心思，我自然不懂，看我不顺眼？”
“我是认真的。”
辛昇皱眉：“如果真的是人命关天，那么有资格申我的应当是刑部，而不是钦天监监正。”
甘之武默然看向辛昇片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辛昇坦然点头：“自然，我不会什么事情都和你说。我身为天相，有些事情要自己决断。”
“天相，天相，天相，”甘之武从鼻孔轻哼一声，不屑地摇头，“辛昇，看来你真是被皇上的赏赐迷昏了眼，真以为自己凌驾于钦天监之上了。”
“不是吗，那你比起我有多少的真本事，除了会应对宫里的人以外。”
“辛昇你这是对师父的不敬！你有没有一点情分可言！”
辛昇猛地踢开眼前的桌子，茶杯碎片四溅：“既然你那么喜欢在我面前摆架子，你来当这个天相好了！甘之武，从我遇见你开始，我有哪件事情是自己选择？被告知身世，姑母的托孤，劫走进入钦天监，公主和亲一事推波助澜，桩桩件件你瞒我瞒，我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还要对你感激涕零？”
“我与陆轸三年同窗，一同经历大大小小风雨，要真轮到情分，你何处比得上他？朔州地震，整整一月，一封书信不至。直到自己解不开《龟鉴录》才想起把我从登州劫走。现在让我抛下陆轸死心塌地喊你师父？”
“甘之武，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合乎心意、言听计从的天相。因为命运，你坐不上这个位子。你对辛道成又爱又恨。直到他年少无知的儿子，你撞见成为天相的一丝曙光，那就是控制我，等到我成功解出《龟鉴录》再行邀功。”
甘之武他的脸颊骤然烧起一片赤红，直漫到耳根。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线，目光慌乱地垂下去，却又在下一瞬猛地抬起，瞪视着辛昇。
“辛昇，你好大的胆子。”
“砰！”
辛昇似乎是被逼疯了，抓起桌角书柜的花瓶砸到门上。
“滚吧。我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无论是扮成一位顶天立地的天相，还是听到何商宸口中的真相，他承受不住再多一丝的注视。
甘之武双肩放下，别开脸，看着摔碎的花瓶，走出门外。
走到一半，甘之武半路折返回来，靠在门框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你想做什么？”
甘之武指节敲敲门框：“辛昇，你以为我不让陆轸靠近你，仅仅是因为他即将为官吗？”
*
辛昇平躺在床上，陆轸用毛巾擦干净他的脸。
陆轸拧干毛巾，走到桌角点燃安神香，又重新坐回辛昇的床上。
“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一入堂厅便看见失魂落魄的辛昇，和满地的狼藉。
陆轸心中十分厌恶甘之武。来到京城不过短短两月，辛昇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日日繁忙愁苦，为这天下所有事情烦心。
他又恨这会试来得太晚，不能即刻成为状元，在甘之武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辛昇的脑袋闷在枕头里面：“没什么，跟甘之武吵架而已。”
“他很烦人。”
“……你最好别当面这么说。”
陆轸挑眉：“当然。”
两人一道沉默，陆轸看着地面上晃动的树影。
“陆轸，”辛昇突然开口，“为何你尚未婚配？”
这话听得刺耳，但陆轸神色平淡地开口：“怎么了吗？”
“我看那些才貌双全的举人入京之后，都已经得了不少名士青眼，定下婚约。”辛昇转过身，双眼清亮地看向陆轸：“你比那些人强上许多，挂念你的人肯定也不少。”
陆轸缓慢眨起眼睛：“我不在乎。”
“可是日后你无依无靠进入官场，总会被人欺负的。”
陆轸深吸一口气，摇头轻笑出声：“辛昇，我同你讲过，我不会婚配的，我不想借助他人的势力平步青云，更难以给予对方想要的东西。”
辛昇皱眉：“什么东西。”
“很多，”陆轸望向辛昇眼睛深处，“你怎么今日问了和陈老一样的话。”
辛昇呵呵一笑，但是笑容有些僵硬，他祈祷陆轸不要发现。他的手指抓住被子，低下头：“甘之武才说，他可以帮你和贵女牵线搭桥，希望你能成家立业，少来烦着我。”
“他怎么……”
“但是我觉得他说得对。”辛昇顿了顿：“我们两人，的确不能再像朔州那般密切了。”
陆轸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仿佛被钉子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朝世祖即位初期，辅政大臣掌权，抓住一次日食观测的微小误差，以及为董亲王选择葬期不利的由头，对钦天监的发起猛烈攻击，处死五人。朝野不得与钦天监有任何交集，自古如此。”
“我与你现在亲密无间，你也有鸿鹄之志。但是谁能把握准日后的事情。你总得找一个能够陪伴终生的好人家。”
辛昇艰难地开口：“我是天相，看过太多人的命数，注定是要短命的。”
陆轸开口打断：“那你能活多久？”
辛昇试图微笑，却怎么样也勾不起嘴角：“最多三十五岁。辛道成就是死于四十岁。”
“那你准备埋在哪儿？”
“回朔州。”辛昇看见陆轸愈发暗沉的脸色，补充道：“我等你你埋过来。等你功成名就，寿终就寝的时候，地方志就会记载我们二人是好兄弟，埋都要埋一块儿。”
辛昇突然想起来：“哦，你和你的妻儿一块儿过来都行。”
室内静得可怕，可以听见外头雪花落下时绵密的簌簌声。
陆轸开口，声音如同冷硬的石块：“那就不要埋在一起了。”
“为什么？这样不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因为我们不是好兄弟。”陆轸掀起眼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又寸寸凝固成更坚硬的形态。
“我恨你，我是恨你。明明我们互相嫌弃，你为什么又要一次帮我，一次次靠近我和戴钟子，让我以为我是你生命中独一无二，可以陪你共渡风雨的人。如果不是你，我会留在登州成为门客，接来戴钟子安稳地生活。而不是来到京城受尽白眼，为了趋炎附势自贱人格。更不会为了能够见你处心积虑在六部街前日日等候。我曾经想过，我必须要当成状元，站在一众官员面前指点江山，不然我不会见你，我没资格见你了。但只要想到你会站在甘之武身边笑意盈盈，会认识其他人忘记我，我就想不计一切代价赶走他们，伤也好，死也罢，我们才是共历生死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指点点。”
辛昇双手不自觉颤抖，手指攥紧被单，指节近乎泛白：“陆轸……”
“但我又恨不起你，”陆轸停下来，眼睛描摹出辛昇的轮廓，“只要看见你，爱恨贪嗔都在九霄云外，我只想跟在你身后亦步亦趋，哪怕你打我骂我。你是天相，所有人都会对你言听计从，我也是众生的一员。”
“甘之武说对了，我就是要跟你耳鬓厮磨，我就是图谋不轨。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可以一生守在旁边不言不语，直到我死了，在自己的墓碑刻下‘辛氏夫人’一字，我不管史书上怎么说，哪怕是阴婚我都愿意。有本事他们掘棺看看我是男是女。我本来想晚一点再说，可你现在知道了。”
他就站在门后，听见甘之武说出“他对你的情愫，你真以为是朋友之间吗”。如平地一声惊雷，将自己炸得外焦里嫩。
陆轸停下这长篇大论的剖白，喉咙干涩。眼前人的眼神已经发愣，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只知道看向自己身后的书架发呆。
他低下头轻笑一声，为辛昇披上外衣。刚一开口，眼泪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