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一把夺过符咒塞进自己的袖口,冷脸敷衍行了一个礼。
甘之武突然冲上来挡在陆轸面前,咬牙切齿地指着陆轸:“你到底对他存着是什么心思?”
“……”
“为什么好好的兄弟不做,一定要生出那样的心思!”甘之武狠狠抹一把脸:“如果,如果不是我看出了你对着辛昇生出那样的情愫,我当真不会阻拦你们。辛昇无法跟少院的人成为朋友,那与你相交,我不至于担心他变得孤僻。”
陆轸淡淡回道:“大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京城回来,”甘之武沉默片刻,“我越想越不对劲,再前去登州时,我并没有先找到辛昇,而是根据另一位同在登州的学徒寻到你们的住处,并且知道这期间大发生的种种,便更加肯定猜测。再加之,我的马夫老张,说他到了辛昇的院子,看见有一男子在内。”
“试问谁的朋友会如此亲密以至于同睡一张床,同住男风院?”
白瑢,陆轸想起那位公子,有些不合时宜地烦躁“啧”一声。
“陆轸,他现在因为你茶饭不思。”
“他不是因为我,”陆轸冷漠道,“是因为京城和所谓的天命。就像甘大人,你也是因为京城和身上的职责,渐渐变得不复从前。”
甘之武放下手,眉眼间出现了一丝疲态。陆轸继续道:“我依旧记得甘大人第一次从天而降救下我和辛昇,并帮助我们查清土地一案。无论时至今日发生了什么,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那时的甘大人意气风发、潇洒自如,对我说了很多衷心话。可是来到京城,京城好似脂粉匠人,大家都变了。辛昇瞻前顾后、心思沉重。我汲汲名利、趋炎附势。大人更是……面目全非,对我多加防备,让我以为阆源县那位大人消失了。”
甘之武偏过头去,下颌线紧了紧,喉结无声地滚动:“你说得与他一样。”
陆轸垂下眼睛,没有再多说什么。甘之武重新转头,定定看向陆轸,也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以前的影子。
“你对辛昇真的是男女之情的情欲吗?”甘之武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不是亲情、友情?”
陆轸揉了揉眉毛,声音放低:“谁会在亲友睡在一旁时阳起。”
甘之武脑中轰鸣,全然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两人真完了。
陆轸不想再深究这个话题,抬手道:“甘监正,如若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回客栈备考了。明日就是会试。告辞。”
他走开几步,又转身:“甘监正不用担心。如若我不能进入摘得榜上前三,在没能成功进入六部之前,我是断然不会再打扰辛昇。自然,辛昇若是一辈子都不愿再见我,我也会像今日一样遥遥看着,绝无怨言。”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顶着风雪迈向前方,不一会儿便被淹没至白茫茫一片天地。
他也想不清楚自己何时开始喜欢上这人,第一面?还是救出戴钟子的四目相对。
陆轸曾经想过,如若辛昇日后会那样娶妻生子,那么他就一路当成首辅,永葆辛家一世繁荣。但现如今,辛昇身为天相,是不可能成家。他还是要当成首辅,铺平钦天监前面的大路。
陆轸吹灭蜡烛,带着妄想进入梦乡。
*
第二日,贡院门口人山人海。学子搓着双手,哈出的白气笼罩四周,叫人看不清彼此。
辛昇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壮着胆子往前拍拍。
一转身竟然是李玉堂。
“陆兄?”李玉堂面露惊讶,向身边的同窗示意先行离开,带着陆轸走向一旁。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陆轸:“陆兄,瘦了。”
陆轸扬起一丝微笑:“李兄壮实不少。”
“哈哈,那看来是没有陆兄读书刻苦。”
陆轸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圈围着的书生:“那便是你新认识的好友。”
“对,你走之后,我碰巧认识了一位名师,将自己做的文章呈交上去,得到青眼就成为座下门生了。”
陆轸笑笑。离开那日宇文罡尽力挽留,他坚决离开,始终没有说是因为陈梁和辛昇的缘故。
“陆兄,看在你我二人都是同乡的份上,我跟你说一件事情。”李玉堂凑过来,小声道:“据说今次的会试,主考官尤为重视策论,估计是想从策论中挑选出经世致用之材。”
云板声响起,李玉堂笑笑,拍拍陆轸的肩背转身离开。
看来两人之前的不快似乎随着时间流逝烟消云散。
李玉堂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陆轸低下头,细细琢磨这句话。
等到他拿到策论一题,一切豁然开朗。题目问的是如何致力于增加舶海之利。
陈梁常常叮嘱他,最好依规而行,不要剑走偏锋。但此刻陆轸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气呵成做成策论文章。三天三夜日日所期盼的会试就如平日作文一样,稀松平常地落下帷幕。
十日后,所写的《变海舶议》名动京城,一举夺魁。文章直指钞关多年弊病,言钞关先验货抽分,按例当十取其二,实则因人而异。既抽之后,余货悉归官买,或抑价强收,或以陈米粗布折色相抵,有损国威。
笔法刚烈尖锐,直言应当舍弃钞关多年坚守的“实物抵税”的原则,提出“海舶券”一举,集数名清白牙行,共核货值,参酌时价,公议定数。根据货物所值颁市舶见票,用于与东南商人易货。
倘未逢合意货物,可暂藏票证,来季再贸,或转予他番贾,背书递传,流通四方。每岁贸毕,无论番商、华贾,皆可持票至钞关银库,按票兑实银。请司中预存准备银两,以固票信。
户部大为赞赏,称其为惊世之举。景熙帝命其调卷,连夜送至帝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