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山的钟声久久回荡于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众生在所谓的神佛下哀求,抬头却看见信仰洒落了每处池塘。
命运的齿轮依旧运转,幕起,幕落,周而复始。
而礼崩乐坏之后,一切虚伪被彻底撕开,那些掩藏在“仁义礼智信”之下的,随之将要到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在杀戮之前,他们还有一定的时间休养生息。
这一场荒唐的会盟就此结束,说是会盟,不过是凭空冒出来的景公子一人独秀,只是瞬间朝局更改,未来怕是会有更多的风波。
每个人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各回各家,各自去想能让自己登上顶端的谋略。
不知山终于在这场盛会中归于沉寂,却总还有未走的离人。
山巅之上微风拂面,柳树被吹向一边,隔着遥遥山水,能看见远处山上桃花的绯红。
姬樾静坐在树下,茶盏的热气直上云霄,似乎是在等待着即将要到来的人。
今日不会安稳。
他搞出这一番动作,轰轰烈烈,本就是想着拖该死之人一同入地狱,总归自己能做的也做完了,接下来如何也是用不上他的。
待到身死魂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和人也就与他无关了。
谁爱应付谁应付去。
可世事无常。
谁知道还能半途跳出来一个搅局之人。
搅局之人出发点是好的,结局……结局未定,好与不好,现在说来也太早。
唯独不一样的是……未亡人拖着残破的身躯游离人间,漂泊的亡魂找到了归途。
脚步渐显。
姬樾坐直了身躯,抬眼看向来人:“兄长。”
公子翌在他对面落座,抬眼看着姬樾,似乎想要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将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看穿。
可是时光匆匆,一晃就转过了这么多个年轮,总有些东西隔着千万件事情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恰好茶水沸腾,姬樾伸手沏茶,闻言手中动作一滞,良久轻轻开口:“说实话,有的时候,我也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
说这话时,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洵都面前信誓旦旦说明确自己是谁的人。
其实不过都是假的而已,不过逞强。
公子翌伸手端了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姬樾身上,像是要将他看穿。
“那你是想带着姬樾的身份下黄泉么?”
“不论什么身份……”姬樾看了一眼远处被风刮个不停的树,言语之间仿佛对这世间也没有什么留恋,活与不活,于现在的他而言,本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所以就算是面对这个兄长,他也只是说:“总归都是死人了。”
“如今不同了。”
公子翌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他眼中的风景,看他走过的路,看自己缺席过他的那半生,路上繁花似锦,落在眼中却败了芳华,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苦的让一个充满希望的人走到了尽头。
姬樾道:“是啊,如今不同了……如今你让景公子乐绥活了下来。”
公子翌:“是你让他活下来的……从洛阳一直到南渊,几千里的行程,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姬樾摇头:“若我做的好,便不会露出破绽了。”
公子翌:“世间万物皆有理可循,非一人之过,只要你留下过痕迹,就总会有人顺着这点痕迹窥得过往……只是绥之,那千万里淌过,如今的你,还是你么?”
姬樾知道今日的事情不好糊弄,自己若是选择了留下,那么每一个和自己有牵扯的人,每一件和自己有牵扯的事,就都要他站出来讲个说法。
只是先前他从未想过要如何去做,于是到了现在,也不过见招拆招而已。
“我一直都是我,从未变过。”
“可是小绥,我有时候甚至在想,我是否从未认识过你。”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些许未曾喝完的茶水,溅落在桌面。
公子翌看向姬樾的目光逐渐变了变,心疼之下,还有早早就埋在心底的怨气。
他开口问他:“这一路走来,你有对谁交付过真心么?”
姬樾未曾想到他会如此问,也未曾想到这个问题会由公子翌问出来。
那刻意改变的称呼,从绥之又到了小绥,身份转了又转。
绥之是他八年前结交的挚友,是同他志趣相投之人,可小绥又是谁呢?
是公子翌的王弟,一母同胞,从出生起就一同长大,无话不谈的弟弟。
这句问题是一个兄长在质问弟弟,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同他不再交心。
可是……可是……自那天以后起,他还有真心么?
有过。
那夜雪山,他曾蒙着面纱,在星月之下同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尽了真心语,将满腔的愤恨,迷茫,不堪尽数倾诉给了那个人,后来留下了一句未亡人。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别人说,而是自己说。
或许如今那个带着自己秘密的孩子,早就名扬天下,也或许他连那座雪山都没有走出去,早就埋藏在了大雪之下,可惜,他应该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或许当时应该问一句他的名字,但萍水相逢,终究于人海中走散,知道了名字又能如何呢?
徒增牵挂么?
况且人对于再不会相见的陌生人,反而更能交心,不是么?
这人和他有不同的世界,即使带着他的秘密,又能如何呢?
人海太苍茫了,有些人若是走散了,便就是一辈子了……
姬樾摇了摇头,他有些迷茫的想:这世上,还有谁值得我去交付真心么?
那些不堪的想法,胆大得包了天的想法,敢与谁知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