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就像是整个城池中的禁忌。
谁也不敢提。
城内更是颁布了通告,若是感染疫病者,一律送往城外的陶原村,说是隔离治疗,可迟迟也没见人回来。
“官爷,官爷饶命啊!小人那老娘都已经病了好几年了,平日里根本就不出门,根本不可能是感染了疫病啊!”
他一边说着手指不自觉的颤抖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结结巴巴道:“官爷……官爷要是不信,大可…………随小人去看!”
“对!去看!”
像是有了主心骨,不停重复道。
可他哪里知道,在这群官兵看来,有没有病,是不是疫病,你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事有没有油水。
见他怎么没眼力见,有没有什么油水捞,领头的官兵自然而然不会放过他,以及他们一家子。
谁让他们撞上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而其他人更是无所谓,为了一家子的贱民得罪了顶头上司?当然不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更何况他们跟着头儿混,遇见他心情好的时候,头儿吃肉,他们也能喝口汤不是吗?
“你又不是大夫,你说不是疫病,就不是了吗?”男人扬了扬下巴,眼神虚虚地扫过。
“官爷,我娘病了好几年的事儿,街访邻居都是知道的啊!”
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双唇惨白,因为缺水,干燥起皮得厉害,就连说话的动作大些,都能撕扯出一条伤口。
“你是在质疑朝廷的决定吗?”
领头的面色一沉,神色不虞。
男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六神无主的啪的跪在地上,头一次次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很便出了血。
而一墙之隔,床上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动了动唇,双唇开启又闭合,如此往复,最后也没能发出些声音。最后只有一滴经营的泪水顺着眼角落下。
她的儿性子憨厚,听不懂对方话外的意思啊!
可听懂了又能怎么样?
因为她这病,家里的钱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得亏儿媳妇善良又心软,才让她这个早就该死的老东西多活了这么久。
是她拖累了他们啊!
老人的眼珠木然地转向了一旁,而后动作艰难地从枕头下掏出一个被布包裹的东西。
掀开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块碎片。
而她看了看手中的碎片,又似乎是留恋地往外望了一眼,收回眼时,眼底一片决绝,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娘——”
女人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天际。
跪在地上正在乞饶的男人动作一滞,他认出来是媳妇儿的声音,而声音是从娘的房间传来的。
他顿时有了那种不好的预感。
“娘!”
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的跑进房间,却看见了一幕痛彻心扉的一幕。
往日里他一进门,便会慈爱地望着他的娘,此刻双眼紧闭,再无分生息。干枯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床边,而手腕处已经是鲜血淋漓,鲜血大片大片地从交错的伤痕中涌出来。
“娘!你睁眼看看我啊!我是柱子,您的儿子王柱子啊!”
“您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您不是说还要看孙子吗?我和晚娘都还等着您给孙子取名呢!”
……
女人已经是泣不成声,她没想到就出个门的功夫,就变那成了这样。
哭喊声连绵不绝,而听见了声响的邻居只能不忍地闭上眼。
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
可就这样的气氛,偏偏又到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
“哟!畏罪自杀了!”
“你们两人也和患病的人带了这么久,指不定也染了病,将他们两人也带到陶原村。”
官兵轻哼一声,无所谓地指了指两人办事。
被选中的两人对视一眼,感觉十分晦气。
可是走进,看见老妇人枕边的一个小盒子的时候,双眼一亮。
不顾夫妻二人的阻拦,殷勤地将盒子先给了领头的。
“头儿,这人不老实,藏了东西!”
宗人都以为是什么宝贝,摩拳擦掌半天,在打开后却是大失所望。
“什么玩意,原来只是两个破木头镯子和一块破布!”
很普通的木头,一个就是圆润的木头镯子,另外一个歪歪扭扭的,因为手艺不佳,还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而那块破布,是块棉布,角落绣了一朵小花。
众人唏嘘,这种东西还当个宝贝!
就像是扔垃圾一般,扔在地上,两个木镯子咣当咣当,滚到粗布男人的眼前,顿时他的眼泪留的更凶了,将两个木镯子和一块手帕像是宝贝似得,抢回来攥在手里。
娘——
他认出来了。
手帕是妻子送给娘的礼物,娘可宝贝了,都不给他这个亲儿子碰。
说是他粗手粗脚的,别弄坏了晚娘的心意。
圆润的木镯子是他爹的兽医,年幼时他瞧见爹给娘带上过,而那个丑镯子,是他瞧见了,学着爹的模样做的。
男孩看着丑镯子,满脸羞愧,娘却摸了摸男孩的头,将镯子待在了另外一个手上,满脸欣慰。
剜了眼正在嘲笑儿子的丈夫,“丑什么丑,娘喜欢柱子给娘的礼物。”
男孩则是在父亲的嘲笑声中,涨红了脸大声发誓,“娘我长大了,一定给你换成银镯子!!”
回到现实,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无声哀鸣。
娘,是儿子不孝啊!
我……
没有娘了……
可这样的悲剧,此刻的城中又发生了多少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