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策说,“我住别人家,这么晚,人家都睡了。”
“你自己看这群人……”席警官一言难尽看过去,有几个都开始流哈喇子说梦话了。
他指了指骆远方。
“那个杨过,哎,那么长条凳子,腾个位置出来给小姑娘休息。”
独臂杨过半阖着眼皮,绷着嘴角似乎非常不爽地朝他们看了眼。
然后闭着眼往旁边挪了挪。
一点没有偷听的心虚。
大概是照顾他,那群兄弟在警察局哭天抢地一顿喊冤后,都席地而睡,把唯一的凳子和周围的空间都留给了骆远方。
郑策走过去,骆远方闻到一股奶香,淡淡的,和之前在车上闻到的一样。
她背对着骆远方抱膝缩在一边,头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没想到还挺快。
没缺胳膊少腿儿,除了点淤青,血都没流。
她愿意回来的一半原因就是这个男人。
但把他送进去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松快感。
像在不断下坠过程中,被树枝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庆幸运气好,咔嚓一声,枝条又断了。
迎接自己的深渊有多黑暗,她之前从没有想过。
直到现在,快习惯下坠过程的失重感后,往身下一探。
才发现深不见底。
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己,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之前,那个……你,对不起……”
似乎怕把其他人吵醒,他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几个警察在热情高涨地赌今年高铁站能开通就去吃屎。
他的声音夹杂在电视里元宵晚会的歌舞声中,显得艰难无比。
“啊?”
郑策没动,仍旧背对着他,但声音里有浅浅的笑意,“说什么呢这么费劲。”
也许是刚才又打斗又控诉的,她声音虚了很多,柔化掉之前锋利棱角,像低声耳语。
“我是,撞你那个人,还记得吧?”
骆远方转过头看她,“之前嘴快,问了你胳膊上……不要介意。你……节哀。”
黑色袖带,人命案,高利贷,还不要命地抓逃犯……
经过这一番折腾,骆远方大概猜出郑策家发生了什么。
“早认出来了,谢谢啊。”
郑策微笑着转过身,和他并排坐着,骆远方的眼睛很亮,像深空的月亮,她顿了片刻,叹道:
“幸好有你拦我那一下,刚脑子烧着了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来。”
郑策转过头,骆远方立马也转回去,摸了摸兜,递给她一个东西。
“你的创口贴。”
“你不要?现在才还?”
“你脸上有条口子。”
骆远方啧了声,“不是晕血么?怕你照镜子晕过去。”
他忽然不合时宜想起周全之前的骚话:
我一条口子,你一条口子,我们就是——两口子。
唉。
什么不堪入耳的台词,悄没声儿地进了他脑子。
“是么?”郑策还带着泥点子的手在脸上胡乱摸了摸。
“哎,卫生习惯呢?”
骆远方无奈,“算了,我给你贴。”
“谢了。”郑策也没拒绝,把脸支过去。
骆远方的指腹是暖的。
虽然有准备,但是触碰过的地方,侧颊像是被烫了下,她反射性往回缩了缩。
“疼?”骆远方小心问。
“不疼。”郑策有些尴尬,“你手挺烫,吓我一跳。我冬天手脚都是凉的,没想过有人还能这么烫。”
“……那你忍一下。”骆远方仔细地撕开胶条,怕黏上她脸上的口子。
此时,电视里歌舞表演结束,开始回放往年春晚经典小品,巩汉林和赵丽蓉台词清晰,情绪饱满: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
骆远方贴完,闭着眼睛靠回去,小声跟上:“听我给你吹。一杯你开胃,我喊了一声美~”
“笑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加上这一脸伤,平白叫人不敢接近。
“以为你们这种人不看小品呢,不冷酷,会掉范儿。”
“……小时候没事干只能看这些。”
骆远方淡淡道,又闭上眼睛,“其实就是那个二锅头,对的那个白开水……”
他小时候家里的情况,郑策多少也清楚一些,于是也沉默着没说话,听他对小品里的台词如数家珍。
两人都安静地坐着,但也睡不着,直到电视里晚会又开始重播。
十二点过,窗外传来空远的钟声,悠长,宁静。净化一整天的喧嚣和浮躁。
今天派出所破例没有收他们的手机。
往常的话,应该会收到很多人的元宵快乐祝福。不论亲疏,群发私戳,手机都会叫上一阵。
但今天没有,郑策回来之前把号码给换了,没人能联系上她。
看着骆远方一个个点开聊天框,又不回复,她有些想笑。
“不回一下么?”
“都是群发客套话,没意思。”
骆远方息屏手机,看着她手里安静的手机, “你这人缘不怎么行啊?”
“我……换号了,没加之前的人。”
“那可惜了,积分什么都浪费了。”
呃,这个脑回路还真是够清奇的。
骆远方忽然说:“加个微信么?”
郑策看着他,有些发愣。
这算,不打不相识吗?
骆远方半开玩笑地说:“怪凄凉的,我给你发元宵快乐。”
“……谢谢你好心人。”
郑策眯缝着眼睛看他,不知道骆远方是玩笑还是真的。
但她脑子转不动了。像一整天过载的机器,现在拔了电源。齿轮还依着惯性运转,摩擦着又烫又沉。
“我能靠着你睡一下么,这墙太硬,再不闭眼我感觉脑花要炸了。”
“这么没防备?”
骆远方看着她下一秒就要云游四海的模样,“我说不行的话……”
“谢谢。”
郑策打断他,挽过他的手还注意看了下不是受伤的那只,脑袋直接靠了上来。
她闭着眼睛,满意地小声道:“这儿是警察局,而且……我信得过你,新年快乐。”
信得过?
为了一句信得过,骆远方爆棚的使命感愣是让他挺出了军姿的效果。
没过一会儿,耳边呼吸逐渐均匀。郑策睡熟后,挽着他手臂的手垂下来,靠在他手边。
果然是冰凉的。
骆远方犹豫着要不要捂一下,就听见女孩的声音低低传来:
“郑策,还疼吗?”
他试探的手指倏地蜷了蜷,又收了回去。
为了包扎伤口,骆远方只穿了件薄卫衣,此时肩膀的位置有些潮湿和暖意。
“没事了,新年快乐。”
他闭着眼睛靠回墙上,小声说。
“还有……好久不见。”
两人头摞着头睡到五六点左右。
睡梦里,郑策忽然被人推了下。就听见席警官在耳边说:“郑策,你舅舅来了。”
“嗯?什么舅舅?”她皱着眉在骆远方肩膀上蹭了蹭。
“就是你舅啊,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的那个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