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能看见厂子里的铁门上还有未完全褪色的对联,写着“吉祥如意百年顺”。
涪江在旁边安静地流过,水面是翡翠绿色,夹杂在青山间,沉默地倒影万物。
回去的路上江蔚云一直在活跃气氛,看见一丛油菜花田就大惊小怪要郑策给她合影留恋,瞅见铁红色攀长钢厂又怕又好好奇地想往里去探险。
她是大城市里养大的,从小没见过这些山山水水。
节假日里,所有人都争抢着去屁股大的一块花田打卡拍照,而这里的人身处万亩油菜花田却心无波澜。
因为这些花在他们眼里,是吃饭的家伙什。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说旅游就是去别人待腻的地方玩儿。
忽然间,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土著拿着手持DV机,从坡下匆忙往上爬。
这土著还没看腻呢?
“哈喽孙悟空。”
骆远方受伤的左爪举着,右手一撑,还算敏捷翻了上来,只是表情略显惊慌。
“怎么回回见你,都抡着金箍棒,大师兄要陪师父去取经?”
骆远方斜背着一个黑色小挎包,藏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在草坪上一杵,有点模特写真的范儿。
“二师兄角度如此刁钻爬上来……”
郑策双手揣裤兜里,走过去往下望了一眼,了然道:
“二师兄被哮天犬撵了?背上背的什么呢?”
坡下一只黄狗吐着舌头看向他们,一看就是想交朋友的样子。她挑眉看向骆远方。
“炸药包,去炸碉堡要一起么?”
骆远方心虚地一扭头,将手里的DV放进包里。
郑策立马上上前一拦,“往哪儿看呢?告你侵犯隐私权啊。”
他看啥了?青天大老爷。
这时,草丛里低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难为情。
“小姨妈,给我纸。”
骆远方觉得今天回去一定得拜拜,跨个火盆什么的。
怎么上哪儿都逃不过这味儿。
跟米田共较上劲了是吧。
郑策应了声,拍了拍衣兜,忽然一顿,又全身猛地拍打一遍。
骆远方看笑了,“大妈您这是早起锻炼来了啊?”
“……有纸吗?”
郑策闭上眼睛两秒,深呼吸,此时竟然有种自己上厕所借纸的羞耻感。
“今儿要是没遇上我,你们俩就好玩了。”
骆远方丢给她一包纸巾。
虽然米已成粥,但是郑策还想解释一下,“小孩子,憋不住……”
把纸递给江蔚云再回来时,她看见骆远方还在抖,郑策无奈道:“至于嘛,你小时候没拉□□里过?”
“没,噗——”
骆远方一开口就破功,捂着嘴索性大笑起来,郑策瞪了他两眼,也跟着小声笑。
“小声点,给她些面子。”
今天来埋骨灰盒,郑策心里像包了一层又一层油纸,闷得慌,此时跟个傻子一样笑人拉屎,竟也出奇的痛快。
但痛快了没两秒,骆远方变脸如翻书,“昨天有人在,我没和你说。”
郑策看着他。
“虽然小镇的人都不像你开口闭口就是法律和权利的,但也不至于拿把刀到处晃悠。这样下去,吸引到不该惹的人的注意力,你就算拿一箱子的刀都无济于事。”
这是在提醒她呢。
郑策沉默了会儿,嗯了一声。
“还有呢。”
骆远方拍拍她肩膀,“我们两家的购房合同虽然有瑕疵,但昨天你也妥协了。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拿着骨灰盒上门去骚扰我的家人。”
骆远方看着她,话说得很重,但语气不激进,目光沉沉。
原来还是为了这件事,怕她临时反水,想趁早把她这颗炸弹给清除了呗。
难怪每个人一直在劝她能走就走。
郑策哼笑一声,扭过头去。
“你笑什么?”骆远方皱眉看着她。
风轻扬起她额前碎发,若隐若现的瞳子望着远山,他看不真切郑策的心情。
“还以为你……”
她轻嘲一声,“算了,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把钱看得比命重的韩忠夏,当扒手能差点闹出凶杀案的小男生,混不出头直接去坑老乡放高利贷的单眼皮,还有把她当成回来抢遗产的骆远方……
郑策心里像坠了颗铁,直直往下沉。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忽然被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拉住。
“大城市回来的,素质也不过如此。”
骆远方看了眼还在努力的江蔚云,出口依旧不客气。
“小镇上的规矩不是单用什么条文和水果刀就能打破的。你也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郑策正要挣脱,他倏地放手,先一步跳下土坡,自嘲道:
“我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不是还喜欢过我么?”
喜欢过?
脑子里忽然响起巨大的电流声,掩盖所有的喧嚣和嘈杂。
郑策僵在原地,皱着眉头。
刚才所有的释然和欢快都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直到她看见骆远方的背影逐渐缩小为一小块儿,像是纸张上误触的一处墨点。
再一会儿,这墨点也被擦除痕迹,仿佛从没来过。
说实话,遇见骆远方之后,她虽没把他当做救星,但好歹是这座城市难得属于她和过去的联系。还是不那么糟糕那种。
所以她才会在金店前直接说出那些话。
她想试试。
能不能抓住。
幻影在指缝间流走,企图被骆远方轻飘飘一句话打破。她终于不情愿地从自我营造的幻境中脱离出来。
这么多年了,江蔚云都从一团肉变得能跑能跳,什么都该变了。
她曾经是喜欢么?
说重些不过是依赖罢了。
而对象都不是眼前这个轻佻又没礼貌的人。
脚下的攀长钢此时也爬上猩红铁锈,满院都是去年飘落的落叶无人打扫。足够上演一出鬼片。
她想,看见的景色果然是随着心情变化的。
连绵的山都隐退在雾色之后,看不清连接处,越发像一座铁锁的牢笼,禁锢住工厂烟囱里白烟升腾。
江蔚云总算收拾好了过来时,嘴里还是叽叽喳喳不停。
问刚才的人是不是骆远方,说自己脸是不是丢完了,说早上在姨妈家看见那金佛了,但是没告诉他们,是不是很坏。
郑策想起骆远方的揶揄。
-大城市回来的素质也不过如此。
她看了眼江蔚云,又看了眼手里的纸巾,吞吐道:“你……要不要,去捡起来丢垃圾桶?”
“小姨妈!我求你,放过我吧。”
江蔚云面露难色,“我还想牵你的手呢。”
我不要面子的嘛!
郑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不再提。
到了街上,晒太阳的人也慢慢悠悠从房子里晃了出来。
十字路口偶尔会站着几个头戴一言难尽五彩绒毛帽,身穿军绿大衣,裹着白色围巾的人或斜倚在路灯边,或双手揣兜坐在摩托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来人。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头写着刮大白,配管,水钻电工,乳胶漆,各种技多不压身。
一路上,她继续嗯嗯啊啊应付着江蔚云这个话痨,但脑子里却始终是骆远方这个王八蛋转身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不是还喜欢过我么?
小时候因为俩人名字一样,自然有意无意间会分给对方更多的注意力。
之后一来二去在街上捡了几回受伤的骆远方,两人之间比起别人更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亲近。
有人说年少时喜欢一个人,连作业本放在一起,都会感受到心跳加速。
她却只记得骆远方成绩很差。所以自己考得无论多糟糕,看见上面另一个郑策的卷子画着零鸭蛋,自己都会偷偷松一口气。
这个男生也不在意,日子过得比谁都潇洒。
渐渐的,她在他面前没了防备,更确切的说是摘下了伪装——伪装成好孩子的那层面具。
她离开前对他告白,没要一个结果,权当做少女成长的纪念。
而这场心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算不上喜欢,只是在急流中偶遇到的避风港,更像不流于世俗的依托。
纯粹,不含杂质的依赖和想要靠近。
是他告诉她考差了也没关系,最差就重来一次;挨打了也没关系,等着伤口愈合又是一条好汉;做错事了也没关系,顶多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但之前那个告诉她什么都没关系的人,现在警告她不要威胁自己的家人,不要试图改变小镇的规矩。
因为陷进来了就逃不出去了。
郑策想起回来第一次遇见骆远方时,他身上凌冽的山林气,还有眉宇间的疤痕和戾气。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社会的戾气太重,都是被逼出来的!”
安城北躺在椅子上对着电话干嚎。
“说个狗屁的自愿补课,不就是学人高三提前开学嘛!这他妈还听说是何仙姑提议的,因为班里新来的人多,得拉长战线。我谢谢她大舅姥爷!”
“什么时候开学?”骆远方问。
“后天啊!”安城北持续哭丧,忽然闭了嘴,激动道:
“骆哥,昨天何仙姑来家访,你知道我在她资料册里看见谁了吗?来店里抢劫那个女孩儿!就是她说的Z大退学的学霸!”
“嗯。”
骆远方没心情陪他演,毕竟刚对学霸放了一通狠话。
啧。
怎么就没憋住呢?
还想问问她住宿的问题来着。
难道怪别人揶揄你和其他人一样堕落在这里么?
你又有什么优越感?
难道不是么骆远方?
你又能爬的多高,这双脚始终都陷在泥里。
“嗯?”
安城北迟钝了下,对他冷冰冰的态度都习惯了,继续无差别炮击。
“卧槽,这些学霸怎么不去清北班啊,来大火箭下基层么!妈的,班里的打死都不学习的生态看着就要被这些外头回来的牲口给破坏了。”
他忽然换上贱嗖嗖的语气,“若是敌军炮轰我方摆烂阵地,骆哥你是否能挺住不沦陷?”
骆远方冷冷道:“上回何仙姑来家访给我留的作业都还没做。”
因为他为了重新补习之前落下的科目,把高一高二的内容又自学了一遍。
当然没时间。
你骆哥不需要别人潜移默化,已经沦陷啦!
但他不想告诉电话里的大喇叭。
说出去必然被当成月球撞地球的新闻来播报。
“够意思,我寒假作业本都不知道丢哪儿了。”
安城北满意道,“诶,不过班里一直有帮扶机制,一对一凑对儿,我们都固定好了对象……卧槽,你不会是新学霸帮扶的那个吧?!”
骆远方这才回过神来。
我,日。
冤家路窄啊。
“除了这个傻逼帮扶机制,你们不会还保留着传统同桌制吧?”骆远方问。
“那倒没有。”
安城北说,“何仙姑在这方面还挺开明,不仅预防男女之情,还预防男男,女女。”
他笑了声,“哼,我他妈可能看得上班里那群二货么?”
……倒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开明吧。
骆远方提着的心放了回去。
他可不想跟郑策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安城北又忽然说:“但是帮扶机制,就是你们会绑定在一起。”
骆远方刚放下,还没坐稳的心又瞬间悬起。
“……你讲清楚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