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吃饭有电视配音,平日里骆远方话也不算多,但忽然少了一个人,即使在四川卫视循环抗日神剧,炸弹机关枪满天飞,我方士兵怎么杀都杀不死的漫天怒吼中。
房间里仍旧显得格外安静。
郑策主动去把碗洗了,再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只有骆乘光一个人。
和骆远方平时一样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郑策经过的时候他忽然问:
“我哥是出什么事了么?”
郑策有些尴尬,她确实不清楚骆·心思深沉·远方一天脑子里在胡乱想些什么。
她没参与过他之前的生活,对骆远方的过往更是知之甚少,不知道今天的事究竟触犯到这家伙哪根弦了。
啧。
她被当场叫成神经病,还没崩溃呢。
这小公主倒是先委屈上了。
“和别人起了点冲突。”
她没把中午的事全部抖出来,觉得这样的冲突,还是应该由骆远方自己来说。
骆乘光将信将疑点点头,又宽慰她说骆远方之前在运动队的时候经常说走就走,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让她不用担心。
“他,为什么退队?”郑策问。
“和队里的人起了冲突,违反了规定。”
骆乘光从手机上移开目光,偏过头看着她。
“他能进队全靠的是自己,退队的时候,我们家……没人能帮他。”
言下之意便是,当时退队的只有他一个人。
郑策心里不太好受。
“那人叫杨吟么?”
她问。
骆乘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事儿他不太愿意提,你知道就行。”
后面几天骆远方都没去上课,郑策在教室竟然睡都睡不安稳了。
骆远方走了几天,她就破天荒听了几天课。
还挺有疗效。
而家里的气氛一连几天都有些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太多这样的时刻,虽然没人说,但郑策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压抑。
周五放学,郑策洗完碗有些受不了,推门出去晃荡一圈。
拿出手机看了眼那个农民的微信,消息还停留在上次:
【午饭家里没人准备,自己解决。】
她忍着不耐烦才没删掉这个任性的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出门去。
这个季节,日落后温度还是很低,郑策把灰色冷帽往下拉遮住耳朵,眼睛藏在帽沿阴影后面,又把外套领口拉到顶,几乎只露出有些冻红的鼻尖。
无意识地四处乱走,路过九中的时候,脚下忽然一顿。
住校生还在上晚自习,教学楼里暖黄色灯火通明。
操场和校外只有黑色栏杆隔开,从缝隙里看进去,主席台上大灯照着绿色草皮和红色塑胶跑道,亮如白昼。
在夏季,体训生们会在晚自习出来训练,夏夜晚风温热潮湿,吹在汗湿的T恤上,却会带来一丝清凉。
但此时操场上北风阵阵,空旷又安静。
除了……
弯道处,放着叠好的软垫,前面两根立柱上架着一根横杆。
同这器材一样,快淹没在白光下的,还有一个人。
站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横杆的方向,如锁定猎物的猛兽,静观其变又透着杀机。
但周围的空气中又似乎凝结着淡淡的伤感。
心情貌似不太好。
郑策拧着眉看过去。
她站着等了会儿,骆远方终于有所反应,助跑,冲刺,加速起跳,背越。
哐当。
触杆倒地。
骆远方就着落地点,躺在软垫上没动。
操场上重新陷入寂静,仿佛没有刚才拼尽全力的一跳。
妈的。
郑策冻得受不了,打算直接进校把这家伙给揪回去。
刚走了两步,又看见一人向跳高垫走过去。
是个女生。
个子很高,从她走过去从容大方的气质里,郑策知道她也是体训生。
直觉告诉郑策,她是所有人口中那个骆远方的绯闻前女友。
女生个子高挑,一头卷发及腰,披散在身后,她居高临下看着软垫上躺着的人,说了些什么。
然后,然后骆远方慢吞吞站起来,两人开始把器材归位。
郑策刚才遇见骆远方放松下去的心情,此时又有些郁闷。
离家出走这么些天,是去找她了么。
没来由的,有些生气。
但郑策并不打算去抓人,她耸了耸肩,把领口往上提提,双手揣在兜里往回走。
没死就好。
管他呢。
回去的时候,气儿还是不顺,郑策索性转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
巷子还像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落败,而那家非法印刷店果然还在趁着夜色赶工。
她这两天观察过了,晚上的时候会大批量印刷,店里的员工也最多。
关键是林歌晚上不会来。
店里的人忙活着印刷搬运,烟雾缭绕,粗话连天,夸下海口这一单做完就能休息个两三年了。
那天泼郑策的女人仰倒在转椅上休息颈椎,抱怨老板不要再画饼了,她已经消化不良了。再转头,就看见门口的黑影。
女人警惕地站起来,声音格外阴冷,“谁?”
热火朝天的店内,瞬间寂静。
留下机器散发燥热,齿轮转动的响。
郑策站在阴影里,黑色工装裤配短款黑色棉袄。
她个子高,但是这样隐藏在夜色里,分不清男女。
郑策一手已经勾住卷帘门的锁扣,站着没动。
勾起一边嘴角,轻笑了声,“你奶奶。”
说话的同时,她猛地一拉,哐啷哐啷一阵巨响,卷帘门触地的瞬间,郑策右手扣上一把锁。
那些人不敢闹大了,只轻微又急切地拍打铁皮。
郑策转身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漆黑小巷被警车灯光闪得晃眼,她才从另一个口子熟练地溜了出去。
像个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的侠客。
爽了。
折腾这一番,再回到清北楼楼下的时候,借着楼道昏黄顶灯,郑策看见了楼梯间横七竖八的人。
她忽然有些庆幸没有把骆远方喊回来。
几个疲惫不堪的人裹着棉花外逸的绿色军大衣,毫不讲究在楼梯上坐着靠着。看见她时,耸了耸鼻子。
“你们还敢来?”郑策听见自己声音又冷又低。
冷风从背后灌进楼梯间,带起颊边两缕短发。
“骆远方是不是跑了?”
一个穿着破洞裤,露出来的膝盖上布满棕褐色血痂的人站了起来,问。
像是一路奔波了很久,忽然开口。
他的嗓子似乎含了一嘴的沙子。
看来他们是发现这阵子都没看见骆远方,过来蹲点的。
“盯着一个高中生要钱,你们还有脸么?”
郑策压低帽沿,沉着脸无视他直接过去。
靠近的时候,那人感到一股寒气裹挟着而来。
他挣扎着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在赚钱!”
听到这话,郑策有些心寒。
这些人他妈的也配骆远方愧疚。
她低头把门锁打开的同时说:
“他会回来的,但你们要是招惹屋子里的人,我同样不会放过你们。”
语气沉沉,煞有介事,外面的人没再开口。
家里,每个人都在自己卧室待着,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恐怖。
想必他们还不知道屋外的情况。
郑策犹豫了下,拉开立柜抽屉。
取出两个纸杯的时候发现了里面一大叠催债的单子。
她沉默着站了会儿,直到开水壶开始尖叫,才走过去倒入开水,又往纸杯里加了些盐。
递给门外的人时,在他惊疑的眼神下,郑策不耐烦塞给他。
“下毒了。要么冻死,要么毒死。纸杯不够,要喝匀着喝。”
再次关上门后,几个人沉默着站了会儿,摆摆手走了。
郑策回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很快拿出手机,毫不犹豫点开那个农民的聊天界面。
【门口又蹲了人,你去哪儿了?】
删掉。
【一个成年人还搞什么离家出走这套。】
删掉。
【对不起,】
删掉。
我有毛病啊,我道歉。
那个女生是谁?!
郑策在心底怒吼。
她纠结在文字编辑中不可自拔,却没发现顶部那个农民的名字悄悄改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郑策眼睛一闭,懒得纠结,果断点了发送。
然后像是手机上粘了含笑半步癫似的,把手机往沙发上一甩。
【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想你了。】
几乎是同时,手机有消息提示。
郑策又立马爬过去捡回来……
这个年纪莫名其妙的倔强让她觉得,发出消息这一步,就已经输了。
虽然不知道输赢有什么意义。
骆远方的回复只有很简单两个字:
【放屁。】
郑策咬着后槽牙很快回复:
【我还住你家呢,你这样我很为难啊朋友。】
明明是一个班的同学,她却说不出骆远方发生了什么事。
寄住在别人家,最后主人离家出走了。
怎么看都像是她鸠占鹊巢,把人撵了一样。
对面没有很快回复,但对方正在输入倒是一直没停。
过了会儿,骆远方发来:
【我在烧烤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附了一张串成串的菜品照片。
郑策呆愣了瞬。
可能这几天吃饭都心不在焉没吃饱。
可能刚才出门溜达一圈消化了。
可能因为知道没消息好几天的人总算要回来,心情倏地放松下来。
看着这张丝毫没考虑构图和明暗,座机般画质的照片。
郑策咽了咽喉咙。
生的,这是生的!
冷静啊郑策!
放屁优雅的女子冷静报菜名:【烤苕皮,面筋,羊肉串,五花肉,土豆片,鱿鱼,豆腐,里脊……】
一直没收到消息,骆远方以为她是在犹豫要不要吃,或者选择尽量健康的。
毕竟班里的女生张口闭口都是减肥什么的。
没想到别人在码字报菜名。
骆远方心里似乎也松了口气,笑着去对照着取菜。
刚拿了一根羊肉串,郑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急不可耐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