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言皮笑肉不笑,“是嘛?那你更得好好学习一下,待会儿带来办公室,我们逐字逐句分析,这里面典故挺多的。”
轮到郑策拿着稿子走到话筒边。
里面还夹着骆远方给的阅读卡,她有些紧张,怕脑子一抽,半个字儿都看不进去。
前半部分还算正常,国旗下的老生常谈,要收心,要认真学习,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巴拉巴拉。
柯言听得十分满意,却本能地预感到没这么简单。
果然郑策把稿子一合,接着便语出惊人。
女孩坚定的语气顺着话筒电流传遍整个操场上空:
“在这里,我必须要向九班的骆远方和安城北道歉。”
骆远方颇有兴趣地在身后看着她。
还真是小瞧郑策了,挺有魄力。
郑策大方道:“斗殴事件,我也有份,但因成绩还过得去,侥幸逃过一劫。虽然高考是我们眼前最便捷的一条路,但成绩并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说到这里,台下掌声雷动,有几个声音还喊着“说得好!”
然后被自家班主任单拎到队伍外去丢人现眼。
“成绩不行,不应该成为承担责任的借口。”
郑策转头看了眼骆远方,她接着道:
“但是,上九班找事那几个人绝不容姑息,成绩不好也不是你们惹麻烦的理由。”
杨吟嘿哟一声还没上前,骆远方横跨了一步,挡在他左边,柯言在右边瞪着他。
杨吟瑟缩着,退后两步。
升旗仪式结束,安城北心如死灰对骆远方说:
“我怀疑,因为周六我太崇拜状元,忽视了学霸,她在搞我。”
您脸真大。
“……”骆远方一时无言,“她其实写得挺好,就是跟你不太匹配。而且,她语文作文十五分钟写完,只扣三分那么变态,你还让她帮你,真勇。”
“我靠,我没想这么多!”
安城北忽然反应过来,埋怨道,“那你都不提醒我!”
“我厌蠢。”
安城北瞪他一眼,“奉劝你离她远点,下回整的就是你。”
“这不是你自己舔上去,要人帮你写的么?”
骆远方说,“而且,已经离得很近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柯言说逼着她看书还是能看进去,于是买了一袋巧克力,请教郑策问题的,发一块儿,发完即止。”
他本来是不想接下这个幼稚的助理工作,但柯言一句话就把他七寸给掐住了。
“人都当着全校的面给你道歉,这点忙都不帮?”
少年人的高傲不允许他说半个不字……
事后柯言又把郑策叫到一边,通知了她这个不能反驳的消息,顺带问:
“外面待过的,普通话果然不错,清明节有个宣传片拍摄的旁白工作,做不做?有外快拿。”
郑策犹豫了下,“行。”
柯言伸手,眼睛笑眯成了弯月,“欢迎加入九中广播站。”
??excuse me?
她这是,又以更草率的方式签了份卖身契么……
但有钱就行吧。
虽然郑策和江蔚云不缺钱,但目前这种只出不进的状态让她有些不踏实。
随时需要计划好开支,哪天超支了,说不定就挨不到毕业了。
有机会就去吧。
辅导全班物理的事,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来问。
主要他们这后方位置,有些过于隐蔽,像个贼窝。
前排坐着安城北笑里藏刀,旁边坐着骆远方一身冷气。
一看就是有去无回的修罗之地。
郑策平时不玩闹的状态,也是一脸又拽又飒的模样,加上她春困还没过,半阖着眸子看过来。
心虚的人会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瞬间感到被鄙视了。
于是……
“你偷吃!”安城北嫉恶如仇地看骆远方伸进袋子里邪恶的手。
“她给我讲明白了。”
骆远方丝毫没有被当场抓获的心虚,剥开糖纸扔进嘴里一块,啪嗒啪嗒嚼起来。
“我也要问!”
安城北咽了咽喉咙,皱着眉拿出物理练习册开始翻找。
郑策觉得这一定是柯言折磨她的手段。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
但还是请不要出发了,好吗?
好在安城北的问题是非常典型的一题,郑策闭着眼睛都能理顺解题步骤那种。
但气人的是,无奈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傻逼。
解释了半天,等待郑策的,还是一句真诚又无辜的:
“为什么?”
“为什么选A不选B?”
“为什么这个条件可以这样用?”
“为什么这个电阻不可以开?”
为什么你不去从初一复读!
“我真的尽力了。”
郑策闭着眼睛趴在课桌上,“四点就起床给你写检讨,还念成那副鬼样子,别再折磨我了行行好。”
耳边很轻的一声,一颗巧克力放在她桌上,郑策楞了下看着骆远方。
“补充体力。”骆远方说。
“我呢?老大。”安城北望向他。
骆远方丢过去一颗。“这么饿?”
“不是我。”安城北也听见了谁的肚子在抗议。
两人同时看向郑策。
郑策耳朵唰得红了,像宠物店好奇打探橱窗外的小猫被逮了个正着,她把头在胳膊埋得更深。
“我长身体,消化好。”
“大课间带你们俩开小灶。”骆远方说。
“林歌去不去?”
“我不去了,我化学方程式怎么配不平啊!”林歌生无可恋地转头。
“谁来救救我!”
旁边三个人瞬间起立离开,拒绝再动用脑细胞。
林歌欲哭无泪:“人性呢?”
“狗吃的?”
安城北看了眼菜色丰富的剩菜,有些不平衡,望了眼空荡荡的大厅,感慨道:
“难怪你这个时间常来食堂,好安静呐。”
“显得你多安静似的。”
骆远方瞟他一眼,“之前帮着拍视频和阿姨们混熟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给郑策解释,郑策哦了一声。
饭点之外的食堂很空很静。关掉顶灯,大厅只靠落地窗外的光线照亮,显得莫名肃穆。
忽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小男孩,快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一个滑跪。
呲溜到三人脚边。
郑策吓得差点跪下去。
心里不由地佩服。
还得是腿短好啊,重心低,不怕摔。
“远方哥哥来了!”男孩笑着喊。
这嗓子像是一声号令。
紧接着,从桌子底下凭空钻出来了好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颠一颠跑过来,抱着骆远方的腿就想往上爬。
骆远方笑着去抱最小的一个女孩,又被一个男孩牵住手指。
他嗔怒道:“快从地上起来,脏。”
“哥哥看我今天画的画!”一个男孩兴奋地往回跑,一脸自豪要去拿他的大作。
郑策有些惊讶。
从来没见过骆远方这么亲和的一面,笑容挂在他脸上就没摘下来过。眼里也是难得的温柔。
“哎哟你们别折腾哥哥啦!我待会儿就去告你们爸妈又在地上滚。”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阿姨笑眯眯走过来,“又饿了?鸡蛋灌饼吃不?”
“带他们来吃的,照常付钱,我来做吧。”骆远方说。
“也行,你们自己招待啊。”
阿姨抱着其中一个娃就走,“先跟妈妈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再来找你哥哥。”
“你做啊?”郑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骆远方。
“她不吃我吃!”
安城北超级玛丽一样跳着举手,努力刷存在感。
他一双眼睛都亮了,真诚地向郑策推荐,“骆哥做饭超级好吃!”
“我也吃!”郑策不甘示弱地举手,挺胸瞪着他。
“你们俩还没他们大。”
骆远方笑着就朝鸡蛋灌饼的窗口走。
的确,安城北的心理年龄和这群小孩子刚好玩到一起。盘着腿随地一坐,就开始和他们一起玩折纸。
“看哥哥给你们折一个裤子啊。”
安城北有些得意道,“不过这个纸上面怎么还有字?”
小男孩凑在他耳边尽力用气声小声道:“这是我的作业本!”
什么玩意儿?
现在小孩儿胆子都这么大了么?
……安城北凝固了。
看着手上的烂纸片陷入沉思。
他还没吃上小灶呢,别就给阿姨加入黑名单了啊。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回看,想要求助,但厨房窗口边的两人根本不看他。
“你过去玩就行。时间不多,摊个饼很快。”骆远方在厨房里忙活,对郑策道。
“没想到你还是这儿的孩子王。”郑策站在窗口外,笑着看他熟练地单手敲鸡蛋。
“他们好像很喜欢你。”
“嗯,有两个孩子喜欢画画,我没事的时候会来教他们画。”
骆远方顿了下,“而且,小时候没能照顾骆乘光,也挺遗憾的。”
油刺啦一声倒入锅里,白烟瞬间腾起,骆远方手里忙而有序。
浓密睫毛垂着,遮挡平日锐利的视线,他在这样的场景中藏起了身上的距离感,在烟火掩映下忽然亲近了许多。
半天郑策没回应,他抬头,“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走了。”
“就看看。”郑策盯着锅里。
“看我帅么?”骆远方开玩笑道。
“看你究竟有多少面是别人没见过的。”郑策眯着眼睛打量他。
“这个帅哥,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呐?”
“不是你喜欢的人么?”
骆远方一手熟练地翻炒,说出这话的时候,顿了下。
“靠,我当时瞎了眼了。”郑策不在意地笑道。
骆远方干笑了下,没再说话。
火速吃完鸡蛋灌饼,三个人回到教室,刚巧赶上第三节课,若无其事带着一身油烟味儿坐在座位上。
林歌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
郑策悄悄递给她刚在小卖部买的拔丝蛋糕。又在老师转身的时候,瞬间装作若无其事认真听讲的模样。
似乎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郑策也快适应了。
阅读障碍也在逐渐恢复,仿佛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清明节放假前一天,下了整天的雨,干涸的大地逐渐湿润,万物复苏。
她心里也似有了着落。
和骆远方放学回去的路上,两人还在争执。说上回请客,郑策根本没付钱,骆远方表示她还差自己一顿饭。
“那就放假的时候挑一天呗。”郑策爽快道。
但刚进楼梯间的时候,气氛又是一滞。
那些人又来了。
出了上回砸玻璃的事情,他们平时从来不动武,甚至不骂娘。
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家门口,等你回来,然后幽怨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恶心人。
法律拿他们没有办法,人情更对他们束手无措。
放假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烟雾缭绕的楼梯间给掩埋。
郑策拧起眉头。
此时,其中一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骆远方,像是宣告死刑的判官,冷冰冰丢下一句:
“你爸要回来了。”
郑策心里猛然一惊。
余光里,只一瞬间,身边的人浑身都紧绷起来,许久不见的阴戾在骆远方周身迅速笼罩。
但更让郑策揪心的是。
骆远方捏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更像是只受惊的小兽,努力炸毛蛊惑敌人,心里却藏满了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