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吗?”骆远方有些不放心,“把他靠在我背上。”
“可以。”郑策说。
“走。”
摩托疾驰而去。
这是郑策第二次坐骆远方的摩托,都是三个人。
第一次开出了蜗牛的特效,这一次却险些把她甩下去。
她咬着牙尽力稳定男人的身体,从没想过一个无意识的身体,看着只剩骨头了,竟然都有这样重量。
摩托前灯被改装过,亮度比平常高了不少,但郑策视线里模糊一片,只看得见霓虹色块在黑夜里飞速往后退。
耳边是摩托的轰鸣,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千万不能有事啊。
就像骆远方说的,这些人对他来讲,无功无过,但又不可避免会产生愧疚。
这愧疚不是欠他们的,而是出于他自己的善良。
因为自己爸爸的原因,这些人流离失所,如果最后又死在自己家门口……
如果换成郑策自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
但现在看着骆远方僵硬的背影,她是真诚而迫切地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出事。
包括这些不分黑白让人心烦的烂人。
他是真的再承受不了一次这样巨大的冲击了。
到医院后,两人分头行动,骆远方跟着男人去急救,郑策忙着缴费事宜。
心梗,好在送医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看到骆远方发来的消息时,郑策握着手里的缴费单,终于舒出一口气。就近靠着墙缩了下去,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平复心情。
为了减少等电梯的时间,她一直在楼梯间跑上跑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此时才感觉到胳膊有些疼,好像是刚冲进厨房的时候给磕出了淤青。
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没事就好。
“小策?”背后有个女人的声音惊讶地叫她。
“你怎么在医院?”
郑策转过身去,就望见宋熙拿着一叠单子楞在上面几级台阶。
可能医院灯光过于白,她脸色也略显憔悴,短短十几天不见,似乎比之前更瘦了。
身边还跟着那个小男孩,是叫韩俊生吧,这么晚了只能跟在妈妈身边来医院过夜。
郑策的神色暗了暗。
“我……”
她不想把别人家的事到处乱说,便道,“陪同学来的。”
“哦,那就好。”宋熙有些出神地自言自语。
“呐。”韩俊生走上前递给郑策一根棒棒糖。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谢谢。”郑策看了眼韩俊生,接过去。
宋熙一手无意识地摸着韩俊生的脸,犹豫道,“忠夏急性阑尾炎今天出院。”
“嗯。”
她似乎有事相求,郑策看着她。
“你们放假了吧这两天?”
宋熙却忽然转移话题。
“清明放假三天。”
郑策无奈地笑笑。
如果宋熙开不了口。她也不是什么圣人,会主动去揽麻烦事。
只是顺着宋熙装傻,不提问。
“你……明天如果没事的话,能不能帮着照顾下他们父子俩,我,我知道有些无理。”
宋熙急切地想解释,叹了口气。
“但我明天需要出去跑货,他这样子赚不了钱,我不能停啊……”
郑策听到这个要求差点气笑。
他们有什么立场让她回去帮忙照顾人。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果不是和宋熙仅存的一点血缘,还有她和妈妈之间的感情,郑策当场就会走。
但一抬头就对上韩俊生的脸。
她又有些犹豫。
宋熙软弱是性格问题,她对自己再怀疑,再袖手旁观,但远不会咄咄逼人。
郑策还是能感受到这个传统妇女对自己的关心。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不会求自己。
郑策沉默了会儿,盯着下面几级台阶道:
“我可以去,但是他找事,我不会惯着他。”
“哎哎好。”
宋熙松了口气,“他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就是这个小的,麻烦你照顾照顾……”
宋熙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姨妈知道对不起你……”
“姨妈。”
郑策站起来,打断她。
“别说了,明天我去。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你的面子也不多了,我不是我妈,不会一直帮人擦屁股。”
“知道知道。”宋熙垂头低声说。
刚关上楼梯间防火门,郑策就收到骆远方的消息:
【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走吧,还有最后一班公交,就坐66路……】
卸磨杀驴也没您这么快吧。
路线都帮她规划好了。
郑策没看完,啧了声直接往病房的方向走。
房间在走廊尽头,一路上要穿过来来往往许多人。
医院里的人,身上总是笼罩一层哀伤,即使勉强扯着嘴角,眉宇间的忧愁也挥之不去。
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因为病房不够,躺在走廊里的老人;忽然得到噩耗瘫软在座椅上的男人;黑眼圈深重又不敢闭眼的女人……
压抑的气氛让郑策不太舒服,她快步穿过人群。
据说医院是消毒水味的。她闻不到,却感觉这里更像一个冰窟,灯光亮且煞白,呻吟和哀怨不断。
她看向走廊尽头的小窗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期待第二天能重新亮起。
骆远方坐在窗边的一排铁椅上,这边因为是尽头,明显安静了许多。
他手肘撑在膝上,非常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动也不动。
走进些,会发现原来窗边竟然挂着一弯橙黄色月亮。
而椅子上的人却从没抬头看过一眼。
尽头的顶灯坏了一个,骆远方半边身子被银色月光照亮。
少年人挺拔俊秀线条下,强撑着的脊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银灰色铁椅上,清瘦的身体旁边,竟也遮挡出一大片阴影。像远处的黛色群山,沉默着,却竭尽给出自己所有的保护。
郑策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今晚有月亮。”
她说。
“没走?”
骆远方的声音暗哑疲惫,他楞了下,仍旧没动。
郑策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
“你不哭了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