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裂的窗户望进去,一片漆黑。
坡上很安静,就仿佛无人来过。
但好像过分安静了些。
郑策心生不妙,回过神来,抬脚就要追上去。
只见骆远方已经到了门边,“哐当”一声,一脚便把生锈的铁门给踹开。
几乎是瞬间,一个铁棒就对着他脑袋敲了下去。
骆远方反应不慢,丝毫没犹豫。
迎着铁棒抬手,钳制,用力控制住,然后反手扭转,往身后地上一拖,再顺着惯性一扔。
一个人影被带了出来。
“狗拿耗子,我操……”
那人反身就要回击,看见骆远方的一瞬,跟装上消音器似的。
最后几个字愣是没发出声。
是周全。
一个干什么都不周全的人。
“褚铭呢?”骆远方伸出一只手去拉他。
“我又不是他妈,我怎么知道?”
周全恨道。
这好像说反了吧……
“金店给你开的工资不够用?”
“你别管我。”
周全站起后撇开他的手,又想往房间里走。
“我爸妈老是看不起我,我没办法了,得用点钱……”
刚错身,周全手腕被骆远方牢牢抓住。
“你以为你偷得出去么?”骆远方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
“偷了就绝交。”
“操,老子稀罕你?”
周全转过身不可置信看骆远方,在看到骆远方的手机转账界面同时,又泄了气。
“你他妈还有多余的钱做慈善呢?”
“比你多点。”
骆远方单手在手机上点了下,这才撩起眼皮看他。
“全哥,我稀罕你不行?别做傻事,我不想去探监了。”
褚铭和周全当年也是运动队的,比骆远方大一届。
在这种爱憎分明的体育队伍里,骆远方过于特立独行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人阴。
褚铭和周全当年帮过他不少,这才断了些红眼病的骚扰。
骆远方都记得。
周全哂笑一声,垂眸不看他,掩饰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水儿,低声道:
“行。”
他一眨,地上洇开一滴水渍。
“操。”
周全笑着骂了声,“骆远方,认真读书,别混的跟我似的,废了。”
“钱借你的,废之前先还了。”
骆远方抽回手,“废了我可不会再添钱了,无底洞啊这是,到时候低保省着点花。”
……
看在你人好的份上,原谅你嘴损了。
周全今天脸都丢得差不多了。
但幸好是自己哥们儿面前,自己人。
好不容易释然自己大男人形象的破裂,周全笑着一抬头。
立马僵住。
如果有声音,郑策都能听见周全脸上笑容破碎的巨响。
像是过于严寒的环境下,瞬间僵住的冰面,被一锤子敲碎。
哗哗啦啦——
稀稀拉拉一地。
稀碎。
“你好。”
郑策停在土坡半中央,身体前倾,和土坡维持着四十五度夹角,礼貌地一动不动。
周全呆了两秒,转过身去,仰起头,长长“啊”了一声。带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悲怆。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骆远方把郑策拉上平坡,两人一起平静地等这位诗人发泄完毕。
同时庆幸刚才相拥着谈心的矫情场景没有被发现。
“这是把家底都交出了去了呀?三厂可是你家的历史哦。”
周全清醒过来后嘴上还非要调侃两句。
他看向郑策,脸上笑得非常勉强非常难看。
“弟妹?”
骆远方瞪他一眼,见这欠揍的劲儿回来了,丢下一句话就走。
“骆淇带过来的。”
算澄清吗?
解释都不算吧……
郑策迅速看了两人一圈,决定跟上骆远方。
毕竟这周全好像有点神经。
“再见。”
她微笑着对周全礼貌性点点头。
然后小跑一溜烟着跟上骆远方。
三厂是高耗能工厂,在新能源不断发展的时代,废弃是迟早的事。
以前偷这些废铜烂铁的人多,现在都算少的了。
骆远方说,他们这些人都差一个偶尔能管管他们的人。
拦一下,就不会在烂路上走太远。
回去后,骆远方把中午剩的青椒肉丝当做臊子煮了面吃,特别香。
而郑策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有点晕,没啥胃口。骆远方问她,她也只是含糊应着。
心里不太痛快。
因为郑策隐隐觉得骆远方对自己不是完全诚实。
三厂的吐露半真半假,让她捉摸不透。
回房间后脑袋越来越重,郑策倒栽在枕头上,直接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郑策好像看见骆远方敲门进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又说脱了衣服再睡觉,这样穿着睡容易感冒。
脑袋还埋在枕头间,郑策精准地一把抓住骆远方端着杯子的手。
脸在枕头上闷久了,透着粉红,她眯着眼睛问:
“上次说考完试要跟我说什么?”
握住的手腕一顿,骆远方掰开她五指,收回手。
郑策握得用力,骆远方皮肤又白,手腕上被捏出淡红色痕迹。
在那痕迹上方,有两个很小的针孔。
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觉。
但那部位被骆远方挠了又挠,一直未愈合的伤口,却像两方深不见底的黑洞,彻底将他吞噬其中。
“……忘了。”
骆远方眸色暗了暗,将衣袖拉下挡住手腕,淡道:“睡吧,不打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