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不太愿意说这些,今天你想听么?”
郑策一脸委屈,却还噘着嘴点点头。
骆远方把旁边的高脚凳拉得离自己近点。
“坐。”
郑策深吸一口气,坐过去。
“那次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第一站是进藏,我们遇见当地人拦路,我为了表现自己有用,跟对方打了一架,最后差点把警察引来。”
骆远方失笑,“别提多傻了。”
麦克法伦在《古道》里写:鸟兽的行迹才是最古老的道路,天空被刻上无形的迁徙路线……连接一片荒野与另一片荒野。
他在山林荒漠里穿行的六个月,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远离人迹的宏大。
“你问我不想考出去了吗。我一直都比任何人都想要离开这儿。但是这条路,它一开始就比别人困难你懂吗?虽然多少有我自己作出来的因素。”
骆远方望着玻璃外寂静的夜晚,轻声继续:
“不是说学习没用,而是我一开始就没在这条路上,也找不到原路返回。郑案进去,我妈去世,骆乘光比我更有前途,我就不能再随意试错了。”
“竞赛资料,补习班,本科四年,找工作,租房费,生活费……要等太久了,我怕沉没成本收不回来,怕骆淇等不到。我过得很矛盾,但没办法,只能接受,这就是我的生活。”
骆远方掰开揉碎了给她看。
郑策从大学退学回来,紧闭门窗,这样活着。骆远方一直在原地,假意快活,那样活着。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可是这些不用你一个人承担的。”
郑策说,“骆淇不是只有你能养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早就画地为牢了?就像你跟我说过,江蔚云不需要我时刻叮嘱,骆淇他们也不需要你考虑这么多。”
也许他们只是太害怕失去。
一直在经历失去,反而让骆远方不会对所有人敬而远之。他表面二不挂五,内心却始终在学习怎么靠近。
骆远方考虑了下,对郑策伸手:“你跟我来。”
*
晚饭郑策和骆远方没回去,骆乘光和江蔚云守着桌子,结结实实贴了一次秋膘。
江蔚云捧着比脸大的玉米,咬一大口,汁水四溅。
骆乘光眯着眼睛躲避,嫌弃道:“你溅我脸上了!”
见他们这幅样子,骆淇万分嫌弃,心里却也因为自己饭菜受欢迎而窃喜。
“哎哟,我真是养了一群猪啰啰。”
骆淇用筷子末端敲了敲骆乘光的头。
“慢点吃,吃完了削点铅笔屑倒进郑策她们那间屋子的门轴里,这几天风一吹叽叽喳喳的,她们可能会怕。”
“奶奶我不怕。”
江蔚云把最后一粒米赶进杀绝,手背一抹嘴,又噔噔噔跑到电视面前,目不转睛。
“智慧树开始了。”
骆远方不在,骆淇不嫌弃骆乘光洗碗洗不干净,所有的活自然留给他做。
管他初三高三,就是明天要高考的天王老子,也没特殊待遇,这是骆家的规矩。
骆淇抱一捧刚从青壳子里削出的新鲜核桃,也要去看智慧果。
骆乘光作为骆家第二牛马,任劳任怨做完所有事,说了声还有事便出门去。
他忽然有点想念骆远方。
*
“阿嚏。”
骆远方打了个喷嚏。
天色已经暗下去,郑策打着手机电筒给骆远方照亮前路。
骆远方牵着她的手,两人肩并肩慢慢走。
街边偶尔路过两三个酒鬼,蓬头垢面,落魄无比,脚步蹒跚。酒瓶却举得老高,接着歌词儿轮番唱歌。
“人生的风景,亲像大海的风涌。”
“有时猛,有时平,亲爱朋友你着小心。”
“乞食嘛会出头天,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颇有副寥落飘零却不哀怨,潇洒看世间的气概。
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还有没有这种心境。
“去江蔚云他们学校?”
郑策拉着骆远方错开这群歌王,问。
骆远方没回答,但确实把她带到了骆乘光他们教室门口。
里头还有主动留下上晚自习的学生没回家。
骆乘光也在中间。
但与别人不同。
骆乘光桌面上有几本一模一样的练习本。
同为过来人,郑策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干嘛。
直到走出学校,她才问:“他怎么帮人抄作业?”
“他在挣钱。”骆远方说,“骆淇也知道这回事,没戳破。”
骆远方继续道:“还有上回的舞蹈比赛,我后来才知道是有奖金的,钱他全存卡里了,一分没动。”
这回郑策没再说话。
“他不做这些,没办法安心学习,有些东西永远没办法心安理得。”
骆远方说,“骆淇也一直在努力尽一个外婆的责任,会为了我们俩的权利大吵大闹,会因为担心,把我们狠狠揍一顿,会走到哪儿都念着给我们带纪念品回来。”
醉鬼早没了踪影,街上很安静,骆远方说得很温柔。
校门口的马路不宽,但笔直,两侧种着香樟,枝干遒劲蜿蜒至夜空。
暖黄色路灯从浓密绿叶中打下来,隔几步路投下一块黄绿色光晕,斑斑点点照亮这段路程。
“郑策。”骆远方说,“很久没人对我生气了,要么是看透了我,要么是怕我生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才这样。”
“滚。”郑策说,“别自作多情。”
“不滚。”骆远方低声凑近,“我一路上都在想,我怎么运气这么好,就遇见你了呢。”
郑策睫毛也被路灯铺上金黄一层,骆远方低头吻了她的眼睛,又轻啄了下鼻尖,然后缓缓向下移动,覆住柔软的唇。
接着身后传来塑料袋落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叮铃哐啷,噼里啪啦。
郑策被吓得颤抖了下。
她朝骆远方身后望去。
虽然沉默,但郑策从骆乘光的眼神里,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