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蒸腾,姜畔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李砚安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急躁。
他涮肉,夹菜,动作流畅,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微微出神。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锅里的汤也下去了一半。
李砚安放下筷子,起身开始收拾碗碟。
姜畔也站起来,用左手把桌上的空盘子敛到一起,摞起来,方便他拿走。
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单手擦拭着桌面上溅落的汤汁。
李砚安端着碗碟去厨房清洗。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姜畔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安静坐回椅子上。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的水流声。
属于李砚安的沉默,又无声地弥漫开来。
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舒展的肩背在厨房小灯下显得有些疲倦和冷清。
姜畔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的水声停了。
李砚安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姜畔还安静坐在桌边,电视机的光映出少女安静的脸。
他脚步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流露出自嘲的意味。
“你倒是真能忍得住,”他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啤酒,灌了一口,“一点也没问。”
姜畔抬起头,看向他。
炭火的微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点疲惫,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如果你想说,可以说。”姜畔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主动提起让你难过的事。”
李砚安握着啤酒瓶,没说话。
他看着跳跃的炭火,沉默了很久。
厨房那点微弱的光线,将他一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格外孤拔。
“其实……”他嗓音沙哑,“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就是……”
“跟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说。”
他最终放弃了,摇了摇头,又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就在这时。
咻——
啪!
窗外漆黑的夜空被点亮了。
一朵金色烟花在远处的楼宇上空炸开,流光四溅。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冲上天空,此起彼伏。
姜畔和李砚安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窗外。
李砚安放下啤酒瓶,起身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打开了门。
冬夜清冽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味涌了进来。
他走回来,拿起那半瓶啤酒,又看了一眼姜畔,转身去厨房,很快端出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放在姜畔面前的桌上。
“走吧,看看去。”
两人走到狭长的阳台上。
楼下不远处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大人带着孩子,裹得严严实实,仰着头,兴奋地指着天空不断绽放的烟花。
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的呵责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和烟花炸响,热闹极了。
李砚安倚着栏杆,目光落在那些模糊而热闹的人影上。
烟花的光芒忽闪忽闪地映在他脸上,也映出他眼底深处寡淡的寂寥。
他看得有些出神。
姜畔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红枣茶
她侧过头,看着李砚安被烟花映亮的侧脸。
那些热闹的人声,那些团聚的笑语,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隔在外面。
他像是站在一个巨大而喧嚣的舞台边缘,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沉默看着中央上演的团圆戏码。
姜畔抿了抿唇,抬起手,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李砚安握着的啤酒瓶。
玻璃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李砚安像是被惊醒,转过头。
姜畔看着他。
在又一朵巨大烟花绽开,将整个夜空和小阳台都映得亮如白昼的瞬间。
她开口:“新年快乐,李砚安。”
她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映着未烬的星火,湿润温柔的亮着。
李砚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寂寥像是被这声问候驱散了。
他嘴角弯起,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嗯,”他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新年快乐。”
他又看了一眼楼下喧嚣的人群,目光转回姜畔脸上,流露出感慨:“今年还好有你在这。”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要不然今天,就我一个人了。”
烟花还在接二连三地升腾,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畔捧着温热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又一波烟花升腾至最高点,即将在夜空中绽放出最盛大光芒的刹那。
姜畔抬起头,望向李砚安被烟火光芒勾勒的侧影,清晰地叫了一声:
“李砚安。”
李砚安闻声转过头。
就在那朵最绚烂的烟花“砰”一声在最高空炸开,橙光色光芒倾泻而下,点亮整个世界的瞬间。
姜畔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爆竹和烟花的轰鸣。
“以后每一年除夕,我都可以陪你过。”
李砚安看向姜畔。
少女的脸庞被窗外最后一波盛大的烟花映得明明暗暗,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怔忡的影子。
以后每一年除夕……陪他过?
李砚安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底忽闪忽闪。
他忽然笑了,嘴角挑着,惯常的混不吝。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距离瞬间拉近。
姜畔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那狭长双眸中的戏谑。
他的视线锁住她,很近。
阳台上的光线随着烟花的熄灭骤然黯淡,只剩下远处零星灯火和屋内透出的微光。
“每一年?”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低哑。
姜畔整个人微微蜷缩。
她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倦怠的眼睛,很轻,但很坚定地点了下头。
“嗯。”
李砚安没动,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靠近的姿势。
“真的?”他又问了一句。
姜畔再次点头,这一次,眼神没有丝毫闪避。
“嗯。”
李砚安看着她那清澈又执拗的眼睛,嘴角笑意慢慢加深。
然后抬起手,在她发顶用力揉了一把。
动作有点突然,姜畔的头发瞬间被他揉得乱糟糟的。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拉开阳台门,走进了客厅里。
姜畔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进来,拂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姜畔觉得自己被月亮映照出两个影子。
一半的影子被他牵引,因他风吹草动而雀跃或悲伤。
另一半则悬浮高空,注视着这场无可遁逃的沦陷,反复警告着自己。
——远离那终将消散的阳光吧,它照不亮你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