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一路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突然在车厢上一敲。驾车的影卫应声停住。
几步开外,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将母子三人狠狠推倒在地,急不可耐地往前钻,眨眼已没入人潮中。那女子一时难以起身,只能无声流着泪,咬牙挣扎着护住两个瑟瑟发抖的孩童。无需多久,潮水般涌来的靴履马蹄就能吞噬了他们。
谢煜面沉如水。
“弱冠以下先行,十二以下其母随行”的命令,是个人都知道为什么,都不该有任何异议。且不说她们本应走在最前段,如今竟都被挤到最后面了,他依稀记得,这家的当家子弟半年前去了灵尘。
近似于逃难的情形下,没有顶梁柱的家庭会最先遭到践踏。可这些家中,本该作为保护者的丈夫、父亲多半正在战场上!
一名随车侍者奉命下去护送那母子三人,过了阵,象征掌执的黑底赤狰旌旗渐渐从看台后浮出。各支脉主事望见,也纷纷改道过来。一行车驾辚辚驶上台。
谢烁跟人同乘而至,此时黑着脸,怒意勃然,头顶都仿佛在冒烟,显是途中将自己的座驾让给了无人庇护的妇孺,被人顺道捡过来的。
其余几人同样惊怒不已,未及下来,先撩帘打眼一望,脸色更加难看。
你的人抢了我的道,我的车惊了你的马,挤压踢绊,拉扯嘶吼……尚未真正到性命攸关的一刻,就如此大规模地丑态百出,什么仪礼风骨都砸了个稀碎。
灯火耀如白昼,将种种魑魅行径映得无所遁形。从高处望去,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尤为不堪。
谢氏嫡系堂堂武将世家,六族之首,世代以规矩严谨著称,如今狼奔豕突溃不成军,乱成了一锅粥。跟白、宫两家当初慷慨赴死的悲壮相比,简直不忍直视,甚至不如兵五家垫底的巫氏。
“岂有此理!”谢烁怒道,“若是再不加约束,只怕不等凤北宸的人杀进来,自己却要先打起来了!”
主事们都在腥风血雨中厮杀了大半生,骨子里多少带着点生死看淡的狠戾和傲气,私心里不免唾弃怯懦之辈。可他们再如何深谙人性,见惯了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瞧着这副乱象,内中不乏本支脉子弟,也不禁愤而摇头,脸皮烧得慌。
耳畔充斥着叫骂、嚎哭、呼喝,亦是谢重珣最后的声声质问。谢煜一身缟素,不言不动地端坐在车里。
这就是世家尊崇繁华掩盖下的真正模样,这就是他倾尽心血,不惜牺牲了唯一的儿子、致使夫妻反目父子决裂,连妻儿的身后事都拖延、利用起来去庇护的族人。
眼中所见是推搡、冲撞、拖拽,亦是棺椁中妻儿冰冷的身影。这是谢重珣留给他和家族最致命一击——彻底挑起他们的利己、反抗之心,激化矛盾——的真正展现。
“六族……早就朽败不堪,走向覆灭是必然……凭什么谢氏就能独善其身……这样的家族,你拿什么去救?”
言犹在耳,再没有哪个瞬间比现在让谢煜更加深切地意识到,权力极度的庇护下,谢氏世代传承的内核早已被蚀空,嫡系早就成了徒有其表的朽木。他一生的坚守和责任不过是刻舟求剑,丝毫挽不了狂澜之既倒,阻不了大厦之将倾。
他从不后悔也无法后悔,这一刻却未免太过荒诞可笑。
谢煜扶着侍者迟缓下了车。他近来越发苍老得厉害,只在抬眼刹那依然锐利如刀的目光里,仍能窥见一族掌执、朝堂重臣不可轻犯的威肃。
“都来了?”他慢慢道,也没精神说太多的话,只示意谢烁上前宣读规则。
不想就在此时,演武场东北角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惊惧的哭喊。
混乱争执中,有人怒火上头急红了眼,竟抽出刀来一通乱挥。身边数人躲避不及,当场被砍翻在地,嘶声惨号起来。
谢烁怒不可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按下传音法阵,破口大骂:“你们他|娘的脑子里是不是都装的屎,啊?法阵不开,跑再快有个屁用?都抢着去投胎吗?”
“名单有先后,都给我好好听着接下来的章程,按批次顺序进入法阵,从内到外排好。届时若人数受限,最外围的自行退出,否则谁也走不了。谁敢任意妄为抗命不遵,直接赶出去!”
场上当即有人怒吼道:“放屁!你父子三人都参与了夺宗都没事,享尽了大宗的权势好处,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我们这些小宗从前是垫脚石,常年受你们欺压也就罢了,现在生死关头,谁他|娘|的还要由得你们摆布?”
“不错,自然是谁有本事谁就抢先,凭什么要由你们划定顺序?凭什么你们大宗就该事事优先、就该活?凭什么我们就得捡你们剩下的,就得死?!左右咱都是死,大不了你们不开法阵,大家一起死在这!”
“别听他们的!法不责众,谢氏府现在遭了围攻,正是需要人、需要稳定的时候,大伙就占着位置不让,他们又能奈何?还能杀了大家不成?”
小宗人多,附和者声势浩大。谢烁一人难敌众口,鼻子都差点气歪掉。正喧嚣不已,掌执影卫将先前那砍人的子弟拖上看台,见主子微一颔首,随即手起刀落,当众将那人削了脑袋。
热血涤荡了扰攘,沸腾的演武场为之一静。
看着谢煜面无表情慢慢走过的身影,谢烁不知怎的心中一寒,莫名觉得似乎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破碎、消失,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谢煜走到传音法阵前,淡淡道:“谢氏府需要的是心向家族者。纵然你们走不了,谢某至少可保你们每一家都有人离开,传承不绝。若是在紧要关头肆意为乱,留之何用?”
“影卫听令:再有挑事违抗,格杀勿论。”
场上一时落针可闻。然而紧接着,更大的声浪乍然翻沸起来,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