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轻轻叹息,重重点了点头。
留朱的声音柔柔的:“我虽不明白小姐说的正确与否,但小姐,咱们在宫中生活了十数年,那所有不守规矩的宫人,下场无一不惨,实在是天家威严,不容不敬。”
“谨慎持身,方得长久,这是老爷教导我的话,我如今讲给小姐听……”
安宁默默听着,忽然听到身后响动,同留朱一起看过去,发现凝碧已经醒了,不知看了这边多久。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安宁问她,目光露出些期许。
留朱的确一心一意为她考虑,但留朱的话,安宁并不苟同。
比起周到话多的留朱,凝碧大部分时候都跟影子似的藏在俩人身后,但她偶尔的“口出狂言”,比留朱有反骨的多,安宁很希望她是自己的同类。
但凝碧很快让她失望了。
“都听到了,小姐。”凝碧起身穿鞋,走到桌前坐下。
安宁提起水壶,想给凝碧倒一杯温水,但刚伸手就被留朱抢了过去。
凝碧倒无所谓小姐给她倒水的行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淡淡表示:“宫规二十杖,确实不合理。”
安宁眼睛亮起来,下一秒迎面就被凝碧的炸裂发言糊一脸:“连老爷都敢骂,我看应该直接杖毙!”
安宁:“……”
合着我刚才跟留朱的争吵是放屁是吗?你小子咋比江嬷嬷还狠呢?
但有了刚才的反思,安宁也不再激动,而是心平气和地说:“凝碧,那是人命。”
凝碧一脸疑惑:“所以呢?”
安宁耐心地解释:“人命很珍贵的,凝碧。”
现在轮到凝碧不解了:“小姐,人命贱得很,赶上荒年,路边一片一片的尸体,和牲畜没什么两样。”
安宁:“……”你这话说的,我竟无言以对。
但她也确认了,凝碧对她这个原身,比留朱还无脑维护,堪比忠诚猎犬,看问题的角度嘛,也堪比猎犬。
她忽然对凝碧的身份好奇起来,凝碧是江明月的贴身侍女,可她却不像留朱那样受过完整的阶级教育,有时还透着没受过教育的野生感。
武功高强,想法简单,只言片语间又有见过世界残忍一角冷漠……很神秘嘛!小姐姐!
可惜她没法跟留朱要凝碧的简历,只能试探:“说的跟真的似的,你见过啊?”
“我当然见过,小姐,我就是老爷从死人堆里救起来的。”
安宁:“……”震惊JPG。
这时留朱插嘴:“净胡说,你不过比我大两岁,旧朝大旱,灾荒连年时,你还不记事呢,哪里就看过那般可怖的场景?”
安宁左右看看,小本本在心里狂记,说起来丢人,她居然连留朱和凝碧多大年纪都不知道。
凝碧坚持:“我不会对小姐说谎的,二十六岁是老爷替我对外说的,我到底多大,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留朱惊讶:“那你生日?”
“自然也是老爷给我定的。”
“呼,”留朱托腮叹了一声,“说起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确不像十三岁的样子,单看脸,怎么也有十五六了,只是那时你瘦瘦干干,又黑黢黢的,长得跟我差不多高,我就没多想。”
“你来的时候笨手笨脚,也不懂规矩,除了力气大,一无是处,让你给小姐熨衣服,你都能熨出个窟窿,我还很烦你呢。”
“好在没多久,老爷就把你接走了,我松了口气,谁想到,一别十数年,太皇太后薨逝,你又带着老爷夫人的遗书回来了,真真是冤家。”
凝碧抿唇一笑,并不多言。
安宁现在彻底跑题,她问留朱:“你说的旧朝大旱具体是哪年啊?”
留朱想了半天:“大概……好像是旧朝弘业十三年,我也是听老宫人们说的,说那几年,地里旱得颗粒无收,又有蝗灾,旧朝荒帝还拼命加税负,修他的帝陵,当时好一点的地方,百姓都要卖儿卖女,灾情严重的地方,简直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哎,作孽啊。”
安宁极其认真地听着,恨不得化身录音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三个人又聊了许久,这才吹灯休息。
留朱和凝碧的床在不远处,安宁透过纱帐就能看见她们,恍惚中,让她有了种还在大学宿舍的错觉,于是非常安心的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留朱起身,轻轻撩开纱帐,床上的安宁左手蜷在头顶,右脚蹬着被子,脑袋顶着枕头,像只翻得四仰八叉的小乌龟,呼呼的睡得香甜。
她静静看了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才将被子轻手轻脚抱起,展开盖在安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