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旖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心头莫名一紧,轻轻点了点头。
“四年前,就是在此地,与北狄的右屠耆王对峙了月余。”他的口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仿佛那场尸积如山的惨烈战役,于他不过是沙盘上的一次推演。
他抬手指向数十丈之外那段颜色深暗的城墙,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那处,是北狄人攻城时,久攻不下,被逼急了用刀剑硬生生砍凿出来的缺口。”
“当时情势危急,若不及堵上,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守军兵力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脑海中似乎闪过了当日惨烈的画面,声音微沉,“是怀璋他带着凉州城的百姓,冒着箭雨,一边放火烧杀冲进来的敌人,一边用血肉之躯搬运砖石,才堪堪将缺口堵住。”
夜旖缃暗暗心惊。她虽不通军事,却也听闻北狄人是天生的战士,勇猛剽悍,但往往各自为战,“利则进,不利则退”,缺乏严明的纪律。
能将他们逼到放弃骑兵优势,转而用最笨拙野蛮的方式刀劈斧凿城墙,可见当日战况之惨烈,已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
那……他呢?
世人皆传楚怀黎用兵如神,尤其擅长骑兵突袭,每每冲锋在前,以攻代守,鲜少有据城固守的被动局面。
他麾下的“玄甲铁骑”更是声名赫赫,战力足以与北狄引以为傲的草原骑兵相抗衡,一度扭转了中原王朝骑兵弱势的局面。这次……为何会被逼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他是不是受了伤?
而且是很重很重的伤?所以才会无法率骑兵出击,只能困守孤城?
楚怀黎仿佛能窥见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将下巴更沉地靠在她单薄的肩上,身后火热的胸膛与她背脊贴合得严丝合缝,那灼人的体温几乎要透过层层衣物熨烫进她的心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禁锢,却被他揽在腰间的铁臂更用力地按回怀里,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在想,那时我去哪里了?”
他低声询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敏感的颈侧,不待她回答,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揭开了那段血淋淋的过往。
“在被迫退回凉州城固守之前,我曾亲率玄甲铁骑孤军深入,直捣单于庭金帐,俘虏牛羊数万,试图逼其退兵。没料到……他们在得知我军兵力不占优势后,假意投降。”
他语气微顿,夜旖缃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我一时不察,中了埋伏,”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身中数箭,背后……还挨了几刀。”
他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夜旖缃眼中的泪就越是汹涌滂沱,瞬间模糊了眼前冰冷的山景。
她知道!她都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兵行险着,如此不顾性命!
他曾经在她仅能发出气音时,笨拙地安慰她,低语过他的期盼。
他想早点立下不世军功,好有足够的底气去求那道圣旨,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接他流落在外的“妻子”回家。
楚怀黎勾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拒绝,让她微微侧过头,被迫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寒夜,此刻却翻涌着炽热岩浆的眼眸,“阿娆,”他唤着她的小字,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不容退缩的强势,“你若因旁人的几句话,便想着要推开我,那我身上这些刀箭,这些年沙场搏命换来的功勋,就都白挨了。”
她心头巨震,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念烫得心尖发颤,慌忙回过头,躲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抬手胡乱地去擦那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泪水。
可心底最深的芥蒂依旧如同毒刺般扎在那里——她是陆清远名义上的亡妻,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你可知道……我曾经的……”她声音哽咽,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
“我知道。”他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