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霄郡主。”他开口,声音不似宴会上的虚浮,带着北狄男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率,“方才席间见郡主神色郁郁,眉间笼愁,可是心有滞涩,块垒难消?”
夜旖缃脚步一顿,抬起清冷的眸子,戒备地看着他。
哥舒凛却不以为意,反而向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讳地、带着纯粹欣赏意味地流连在她清艳绝伦却难掩脆弱的容颜上:“我那弟弟,哥舒澈。哦对,他在南朝的名字叫陆清远。”
“本王不否认他虽算是个枭雄人物,可行事诡谲,狡诈阴狠,实在配不上你这般冰雪姿容。而楚怀黎……”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与毫不留情的讥诮,“他心思太重,顾虑太多,肩上扛着家国天下,心里装着皇权社稷,给不了你想要的纯粹与坦诚。”
“你这样的女子,合该站在草原最辽阔的天地间,纵马驰骋,让风吹散你的愁绪,而非困于这四方庭院,终日揣度人心,暗自神伤。”
他的话语直接得近乎无礼,剥开所有虚伪的装饰,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坦荡。夜旖缃心头微震,仿佛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却依旧紧抿着唇,沉默以对。
“若有一日,你在这南朝待倦了。”哥舒凛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话语清晰无比地掷地有声,“我北狄王庭的大门,愿为你敞开。哥舒凛的床榻之上,永远可为你留一席之地。”这已不是暗示,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宣告。
“不劳护于费心。”
一个压抑着骇人怒意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自身后骤然响起。
楚怀黎大步走来,玄青色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势几乎让周遭空气冻结。他一把攥住夜旖缃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侧,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哥舒凛。
“是吗?”哥舒凛挑眉,非但不惧,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夜旖缃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他便是如此霸道专横,从不顾及你的意愿”,随即他优雅地欠了欠身,姿态从容,“既然如此,本王便不打扰二位了。郡主,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悠然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闲适的月下漫步,却留下身后一触即发的紧绷与死寂。
回廊下,只剩下楚怀黎与夜旖缃两人,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纠缠难解的宿命。
他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将她拉得更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拂动,迫使她抬头迎上他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情绪复杂的眼眸。
“他跟你说了什么?”楚怀黎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那急迫源于哥舒凛赤裸裸的觊觎,更源于她此刻冰冷的沉默,“‘床榻上留一席之地’?阿娆,你何时与这北狄蛮子熟稔至此?!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夜旖缃手腕上传来阵阵清晰的刺痛,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疼痛并非施加于己身。
只是用那双清泠如寒山幽泉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目光里空茫茫的,褪去了所有温度,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将军以为,他能与我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屋檐下冻结的冰凌,字字清晰,却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却又精准无比地扎在楚怀黎心上,“或者说,将军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是宴清?还是那个为了引出陆清远,将我当作诱饵,步步为营精心算计的南朝将军楚怀黎?”
她每说一个字,楚怀黎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白上一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因心底翻涌的剧痛和无力感,而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阿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解释,“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我有苦衷,我……”
“苦衷?”夜旖缃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唇边忽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她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更加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你的苦衷,便是利用我,欺骗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编织的谎言里沉浮,甚至……甚至心生妄念,对吗?”
她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腕上已是一片清晰刺目的红痕。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迅速与他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