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这样一座塔，又岂会是陵墓？

进了塔，果真如陵墓的墓道一般，狭长漆黑，只有头顶一小片倾斜洒下的天光，隐隐约约能看见姜不昧的影子。

公子白跟在他之后，一路旋转着往上走，顺着那一片光出来，登时如拨云见日般，将京郊的好风景尽收眼底。

塔顶的风肆无忌惮地咆哮着，将二人的衣襟和袖袍吹得鼓起。

花暮朝就站在那狂风里说：“在我而立之年时，又一次见到了哥哥。”他凄然一笑，“你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公子白的手挡住眼前的疾风，看见他前方似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飘动：“乞丐也好，流民也罢，他应该很恨你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花暮朝始终背着他，“十几个少年，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可他为什么要活下来……”

公子白冷笑。

花暮朝握紧了双拳：“他站在我面前，人面蛇身，没有四肢，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公子白吓了一跳：“什么？”

花暮朝恨道：“民间有人以采生折割为生，将少年的手脚砍去，与兽皮相缝合，久而久之，人皮黏住了兽皮，人也就变成了动物。”

公子白心惊肉跳，已哑然失色。

“我把哥哥带回家，他十有九日头脑昏胀，痛不欲生，在他清醒的那一天，也依旧没有认出我。而我，就在那一天，按他的意愿，亲手杀了他……”

花暮朝侧了侧身，公子白的视线便落到了他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原是一个皮偶人，脸上一张五官空洞的人皮，脖颈处还有针线缝合的痕迹。

公子白忽然想起那次夜窥白塔，见阮武在塔下杀人剥皮，难道就是为了补好这个皮偶人？

几乎可以断定这皮偶人就是真正的姜不昧之后，公子白想要呕吐，看着那张人皮，说不出的恶心。

“我不知道那人贩子躲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快三十年了，我这个铁面判官，也没有把他，抓回我家的地牢。”花暮朝笑了，看着被风吹啊吹的人皮，眼泪也流啊流，“可日复一日的梦魇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到过去，换我推开你。我用姜不昧的名字过了数十年了，可这本该是你的人生啊……”

“我窃取的，是你的命。”花暮朝的话被风带到空中，蒲公英一般散落，“这万年陵墓，就是给你建的，陵成之日，你便能归灵，往生成人。六道轮回，也不再堕入畜生道的地狱。下辈子，再做一次，姜不昧吧……”

“就为了这么虚无的愿望……归灵……”公子白知道了真相，苦笑，他还要替赵铮继续问下去，“你杀了这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都去哪儿了？”

花暮朝脸上的笑忽然变成了一种阴骘而开怀的笑，这原是两种毫不相干的情绪，却同时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唇轻轻张开，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清风徐来，公子白却仿佛五雷轰顶。他迎风而立，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琴弦绕指柔，他的右手抽了抽，心慌得厉害。

“自你进花城第一天，我便知道你不是他。谢谢你让我，再见他一面。”花暮朝笑着，随即感觉到喉间一道割肉般的痛，两只手紧紧嵌入自己的血肉，不去抵抗。

他眼睛红得像着了魔，泪流满面，却是笑着的，仿佛被眼前的少年面孔勒住脖颈，慢慢窒息，是他平生所愿。

公子白的手垂了下来，染血的琴弦也落在地上。他战栗着，隔着皮偶人，手指在它身后左右摸索着，触及一阵冰凉，然后按下了去。

“殿下的这块心结，奴婢解了吧——”

雷鸣般的呼啸声里，庆吉的目光透过风，瞧见了碧云天，花海地。

他寂然一笑，往事翻涌成泪光。

这声雷鸣当然也传到了将花城团团围住的人耳朵里，但当张致远一脚踹开禁地的门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块荒芜的空地，他怒喝：“搜，给我搜！活捉姜不昧！”

徐岑愕然，那座白塔，他也曾在城外看见过，如今却好像在人间消失了一般。

陆承恩将整个儿花城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姜不昧，骂道：“真能藏，哼，不过化成灰我也要把这姓姜的找出来！”

白虎园中，宁王禁了他的足，却没有禁他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传到了白虎园，地老山巡山二日，未见临王妃踪迹。

不多时，第二个消息也来了，京郊花城，未见姜不昧人影。

白虎园南墙后的树上挂了一只花胜，赵铮的眼扫过那花胜。

他善于等待，却绝不是会任人宰割的鱼肉。

十一年间，一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