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出现了命案,官府尽力封锁消息,但街头巷尾人来人往,很快就传闻四起。平日里行人熙攘的街巷现在都空了一半,小贩的叫卖声都小了许多。
人心惶惶。
文靖原本是朝许府的方向走的,可一想到那具无头尸又硬生生转了方向,抬步朝官府走去。
她心里清楚,眼下凶手未找到,官差都忙着破案,去许府寻人,多半只会扑个空。
果然,她猜得没错。几人刚到了官府门口,守门的官差便冷声上前盘问他们的来意,文靖当即报上名号,语气沉稳从容,烦他去通报,请许行出来见她。
陈府的名头果然好使,守门官差虽然不认识她,但却知道陈府,稍微犹豫了几秒,便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等多久,许行便跟着官差走了出来。他看见文靖,脸色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意外,笑着问:“弟媳,怎突然来这儿寻我?”
这声‘弟媳’,文靖听得刺耳,就像针挠,她忍着心里翻滚的厌恶与不适,垂下了脸,低声道:“许大人,知静有事相询,还望借一步说话。”
许行见她表情郑重,不似玩笑,便知道她可能真的有急事,于是便带她走至一旁屋檐僻静处,温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周围再无旁人,文靖才轻轻颔首,从怀里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许行疑惑接过,目光落在帕角上面的松石绣样,瞳孔微缩,吃惊道:“这不是……”
“没错,这是许大人的帕子。”文靖声音很轻,肯定了他的想法。许行眉头紧锁,还是疑惑,他分明记得,上次陈府品茶会,文靖已经把帕子还他了,怎么还有一方?
文靖观察着他,见他这神色,就知道他早忘了五年前的旧事了,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五年前的春日,我曾在城郊湖旁不慎落水,被一好心人救起。恩人未留名字,只落了下这方帕子。许大人也有相同的帕子,知静斗胆一问,当年救我的,可是许大人?”
文靖说起落水之事时,许行的表情明显有了些变化。他抓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松石绣样,垂眸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当年救你之人的确是我,只是我未曾想过,竟还落下了帕子。”
文靖早就知道是他,并未讶异,表情未变,她想问的另一其事:“知静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解惑。当年您为何要隐瞒救人之事?”
许行沉默得更久了,就在文靖以为他不会答时,他才缓缓抬眼,声音又轻,又沉:“五年前,许府被我继母把持着,她素来容不下我这个嫡子,处处排挤刁难,我在府里的日子,并举步维艰。她本不许我踏出府半步,全靠我父亲心里的对我母亲的那点亏欠,我才被允去书塾与越舟一同上学。”
他停顿片刻,稍稍回忆了起来:“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风吹得人很舒服。城中少年人约着一起去春游,越舟也喊上了我和他们起,但继母下了严令,不准我出门。我偷偷跑了。救起你,也是个意外。我去得晚,越舟他们已经早就出发了,等我到地方时,便听见有人在水里扑腾呼救,没想太多,当即跳下去救人了。”
说到这儿,许行看了文靖一眼,轻轻一笑,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后怕:“当时没想到会是你。等把你拉上岸,周围便传来了声音。你也知道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人多眼杂,被那女人知道,我就死定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时他学业渐渐有起色,继母却早就开始为她生的二子也就是他的继弟筹谋,处处防着他与她儿子争家产。他去书塾已令她不满,若是再让她知道,他与林府大小姐有了牵扯,怕是会更加忌惮与打压他。所以那一刻,许行本能地逃走躲开。
许行虽因难以启齿的家事答得犹豫,带着酸涩,但该说的话,他都解释得明明白白。他看向文靖的眼睛,眼底万分坦荡,没有半点敷衍。
离开时,文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许行站在光晕里,一袭灰色锦服带着晕圈。她轻声问:“当年许大人,是如何与夫君相熟的?”
许行嘴角不自觉上扬,眼里渐渐浮起怀念:“当年我上书塾,同窗总欺负我,只有越舟不凑热闹。刚开始我以为他也是个坏的,后来才发现,他功课最好,性子清冷,平日也不爱搭理别人,那些欺负我的人经常在他那里吃瘪。”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最会看人眼色了,知道他在书塾不好惹,为了好过一些,便日日在他身边转悠。缠得久了,他也渐渐允许我跟着他了。”
说到这儿,许行突然偷偷觑了文靖一眼,眼神闪烁,声音也低了下去:“说来也实在惭愧,我虽然仗着比越舟年长一岁,有时候喊你弟媳,可对着他,我却是从来不敢喊一声弟弟的。”
许行摸摸鼻尖,又觑了文靖一下,看样子确实是不好意思。
文靖:“……”
文靖心里默默白了他一眼,敢情他不敢喊陈思吟弟弟,就来占她便宜?
这不是摆明了欺软怕硬吗?
回去路上,妙玉惴惴不安,等人进了陈府府大门,见着密闭高围的院墙,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心里发誓地想,以后可不能让少奶奶怎么任性了!多危险啊!
她目光又落在跟着出去的高大侍卫身上,沉下脸,斩钉截铁地想:带着侍卫也不行!
文靖不知妙玉想法,但也不用妙玉阻止,她就遭到了惩罚。许是外出吹了风,她又有了些起热,整个人咳得不行,像只震颤的蝴蝶,根本没有力气出府去了。
又在西院呆了两日,天天喝着苦涩的汤药,在一个阳光晴朗的天气里,文靖终于被允许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