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时影现在就是非常后悔,谁家长辈不催婚了?父母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偶尔调侃两句而已。30岁也不是很大,至少这个城市的年轻人没有几个30岁以前结婚的。眼睛看不见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先天性白内障,继发青光眼,高考完就只能看见一些光影了,反正是没看清过这个世界,没什么不习惯的。程序员也算份正经工作,养得活自己。总之,没必要为了找对象的事太过焦虑。可怎么过年的时候听了亲戚几句夹枪带棒的讽刺,就一气之下说出“不喜欢女孩子”的话来了?这下好了,妈妈当真了,给他安排了一个男的相亲对象。
相亲也不是没有过,亲戚介绍过几个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点缺陷。云时影自己都是盲人,也不敢奢望找个健全的女朋友,可两个残疾人怎么过日子?还不如自己过呢。至于男人,跟男人怎么过啊?反正现在就是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相亲就相亲呗,反正也没规定相亲就一定能成,大老爷们不怕人看,回头跟妈说没相上就行了。
云时影胡思乱想着,拉着妈妈的手肘,顺着妈妈的力气往前走着,盲杖偶尔点一下地。正装皮鞋的底偏硬,让云时影分辨不出地面的纹路,心里毛毛的,开口问:“妈,为什么要在商场里的咖啡店相亲啊?”
吴惠简要概括:“商场比较方便。”
云时影不禁问:“商场哪里方便了?”
商场路径复杂,这一会功夫,云时影已经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了,妈妈约了闺蜜去做脸,等下相亲对象要是翻脸走人,他连回家都难。怎样既不把相亲对象惹毛,让他能送自己出门打车,又能让相亲对象看不上自己呢?这是个问题。
吴惠找到了咖啡店,停下了脚步,说:“不能只考虑自己。把盲杖收了,墨镜摘了。”
云时影惊住了:“妈,你没跟人家说我看不见吗?我也装不了明眼人啊,我干什么不得摸?再说我眼睛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经历过多次手术,云时影的眼睛虽然还保有好看的形状,但瞳仁蒙着白翳,看起来灰蒙蒙的不说,还会不自觉地震颤,一看就不是正常人,吓哭过小朋友。
吴惠“啧”了一声:“人家知道,里面空间小,盲杖会打到人。你那墨镜太丑了,把我儿子好看的脸都遮住了。”
云时影乖乖地折起盲杖,放到身上背的斜挎包里,说:“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吴惠冷笑:“重要吗?再说了,人家长得不比你差。”
云时影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见到的人都会说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好”,当然后面还会接一句“可惜眼睛有问题”,都习惯了。长得好看,又是妈妈在市图书馆的下属,应该好找对象,不是迫于领导淫威才出来相亲的吧?云时影胡思乱想着,摘了墨镜,闭上眼睛,伸手探了探,再次握上妈妈的手肘。
吴惠带着云时影往咖啡店里面走,人声嘈杂,手里又没有盲杖,云时影的心都提了起来,步伐更加小心了起来。云时影小时候还算能看见,后来接受过盲态纠正训练,日常生活中还算得上仪态端正,只有用耳朵“看”人的习惯改不掉,走路的时候除了脚步有些犹豫,姿态也很正常,不太引人注意。终于,吴惠的脚步停了下来,云时影听到了一个温柔清澈的声音:“吴阿姨。”
吴惠笑着说:“开昭,这是我儿子云时影。”
云时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张?”
吴惠恨铁不成钢,在儿子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没礼貌,是开昭。”
云时影赶紧伸出手:“你好你好。”
要是别人先伸手,云时影是找不到对方的手的,所以他尽量抢占先机,让别人来握他的手。可是这一次,云时影感到吴惠牵着自己的袖子,把自己的手往一个方向送了送,然后,一只干燥微凉的手握了上来。这只手的掌心有一层茧,摸起来有点剌手,手的主人的声音却带着温暖笑意:“你好。”
这声音太好听了,云时影的心突然有些痒。吴惠拿过云时影胳膊上搭着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拉着云时影的手让他摸到椅子,看着云时影开始摸索着坐下,对开昭说:“开昭,我还有事,先走了,等下麻烦你送一下云时影。”
开昭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吴阿姨放心。”
太好了,这个开昭应该会遵守约定把我送出商场了。云时影侧耳听着吴惠的动静,发现四周嘈杂的人声和音乐掩盖了吴惠的脚步声。开昭看出云时影有些紧张,声音更加温柔:“云学长,吴阿姨已经走了,你喝什么?我帮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