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星野莉奈照常工作，一切都没有改变。

广告拍摄、社群发文、接洽下一波企划——每一件事她都照表操课，没有明说的喜悦，却有种笃定，她终于知道，自己“可以做下去”了。

不只是粉丝，连合作的品牌厂商都说，她眼中的光芒更胜以往迷人。星野莉奈总是笑着说谢，但她自己知道，这都是为了在Ｃ牌代言广告拍摄时，能拿出最好表现的先行自我要求。

直到某个下午，片场灯光刚架好，小川铃突然冲进来，举手喊停。

没有人明白发生什么事。摄影师一脸错愕，造型师还来不及补妆，现场一片混乱。

“——今天活动全部取消。”

她的声音冷得像玻璃边缘，没有任何解释。

星野莉奈原本还维持站姿，下一秒，小川铃走向她，将手机递过来，荧幕亮着。是刚刚被大量转发的匿名新闻截图：

【糸师兄弟决裂真相曝光？蓝色监狱核心人物与星野莉奈涉情变。】

【U-20失利另有原因？模特儿星野莉奈Rina疑似劈腿糸师兄弟，引爆兄弟对立。】

【四年西班牙远距恋情失衡，河堤密会照片成导火线。】

星野莉奈愣住，完全不懂这些标题的意思。她的视线慢慢往下，愣愣地看着附上的照片……

——是她和小凛。

在那个夏天的堤防上，她的妆很淡，靠在栏杆上笑得没防备；小凛站在一旁，低头看她，神情青涩得像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少年。

她记得那一天：是糸师冴首次从西班牙归国、她却是从新闻报导上知道消息，在堤防巧遇下课的糸师凛——那时候，她难过认为糸师冴想无声摆脱他们的关系，而糸师凛相信哥哥永远不会改变的单纯样子。

那一刻，被撷取出来，附上了“糸师冴不在时的两人私会”标题——配图剪接、语气暗示，一切都被编造成另一种故事。

——不是，不是那样的。

星野莉奈脑袋一片混乱，为什么会有人这样解释？为什么小凛被牵扯进来？为什么这张照片会被拍到——

还不只如此，下面是另一张照片，同样是那天、那个场景——她前一秒笑说糸师兄弟的感情很怪，被小凛淡淡回了一句她跟哥哥才怪；一边大笑，她小时候伸手勾糸师凛臂膀的习惯，却因为两人明显身形差距，动作卡停在空中。两人尴尬僵持片刻，释然后对视的那个瞬间，被捕捉下来——再次被穿凿附会成截然不同的故事：

【扛不住远距离，找到最熟悉最相似的人替代？】

【弟弟暗恋已久，碍于哥哥不敢追求？】

【糸师选手避而不谈的是家丑——兄弟爱上同一个女人。】

【如同U-20对抗，哥哥输给弟弟。原来早在之前，哥哥就已经输过一次。】

现场安静得可怕。

“Rina，”小川铃低声说，“妳今天不用拍了。”

小川铃把所有人赶着收工，带着助理把星野莉奈直接带上车，直往他们在巴黎租借的工作室。

进到工作室，小川铃直接关上门，按下百叶窗电动开关，整间屋子只剩下黄铜灯光洒在地板上。

星野莉奈没说话，连包包都还揹着，还没回过神。她站在正中央，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下一秒就会跌下去。

“把手机给我。”

她没动。

“Rina，手机。”

她听话地递过去，下一秒，眼眶红了。

——她跟小凛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在那个瞬间，彼此在河堤上，一个试图说服自己放下，一个仍满怀信念说“哥哥不会那样”——

那天的对话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是她记忆里最干净的小凛。

“Rina……”一旁的贴身助理马上扶住她的肩膀。

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她低头，把包包放到地上，整个人蹲下，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形状。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颤抖，指节紧绷。再也撑不住，哭得闷声但断续。

她觉得好累，好像从自己在镜头前无心说喜欢糸师冴开始，就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天。

无论是对外强撑，还是对内压抑，都是为了让这段感情、让她自己“还能撑下去”。

这次不只是冴了，现在连小凛都被牵扯进来——

那份曾经最毫无算计的支持，在雪夜后已经不见了……现在还要背负这种污名，连最温柔的回忆都被扭曲；糸师凛当时清澈的眼神，都变成恶意的证据——连一点点干净的回忆都不留给她。

不管是小凛还是冴，只要是有他们一起的画面，都曾是她的力量来源。所以那些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拍立得照片，就算看得心碎，却始终没有被她丢掉——

可是新闻画面里——小凛的清澈眼神、那个对视，本来是她曾经能撑住的理由——现在，被说成完全不同的故事。

星野莉奈变成挑拨离间、玩弄感情的负面角色，变成兄弟间“被争夺的奖品”；冴变成了输家，把小凛变成了情敌——他们从来不是这样，可是大众会信那个剪接后的版本。

那些最纯净的，都被毁了。

所有她最珍贵的，都被践踏得体无完肤——那些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风尖浪口上的无辜之人，都变成了头号犯罪。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这世界不想放过她。

“唔……”

双肩控制不住，剧烈抖动。

不管多累、多崩溃，她从来没有在小川铃面前、在工作的场合中，流露出过分激动的情绪。但现在，星野莉奈脸闷在膝盖中……

“啊——咿啊——”

她大叫，把所有愤恨、不甘、委屈跟难受尽数喊出来——喊到连助理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喊到她的肋骨都在疼痛，喉咙沙哑得听不出任何字词。

——是不是只要跟“星野莉奈”有关的，都是该被摧毁的？还要舍弃多少东西，才可以被认可是“她自己”得到的？现在连回忆的资格都要被剥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

哭了多久，她不记得。